林远在星辰学院的第一个夜晚，睡得意外地沉。
许是连续赶了五天路，身体终于触到一张不会摇晃的床板，紧绷的神经在挨到枕头的瞬间自动断开。他梦见了亚伦药铺的后院，梦见自己蹲在种植台边挖紫叶草，阳光很好，晒得他后背发烫。亚伦站在药铺门口喊他：“林登，别把根挖断了。”他刚想回头答应，醒了过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半开的木窗漏进来，把对面那排灰白色塔楼照成淡金色。三个舍友还没到，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从枕边的包袱里摸出那枚铁牌——药学二班。他翻来覆去地看，把上面的每个字都记进脑子里，然后下床，拿起新发的深灰色学生外套。外套很薄，肩和袖的料子都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库房里新布料的涩味，但胜在耐磨。他把铁牌别在衣襟内侧，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的钱袋和证件，最后从枕下摸出那把木牌，在掌心握了片刻，才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食堂在新舍北面，是一栋又宽又矮的石顶建筑，四周开着七八个取餐口。这会儿正是早餐高峰，穿着各色学生外套的年轻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每个取餐口都排成了弯弯曲曲的长队。林远站在食堂门口，用几秒钟找到了最靠边的一个窗口，买了一碗水粟粥和一块烤岩薯。粥清得能照见碗底，薯块也小，但热乎乎的，冒着气。他端着托盘找空位时，听见旁边一桌人正小声议论昨天的补录情况。其中一个人说：“这次补录生里有个B级药师，听说分到陆老头班里了。”另一个人接话：“那不得被扒层皮。”
林远没停步，在靠墙的角落坐下，慢慢喝粥。他不知道陆老头是谁，但雷诺昨天已经提醒过——药学二班的导师姓陆，全学院最凶，手里有一份B级升A级的学生名单，到了他班里，头一个月就能看出谁是真金。他吞下最后一口岩薯，把碗筷放回回收处，起身朝教学区走去。
药学二班的教室在教学区西侧一栋老楼的二层。楼不新，石墙上爬满枯藤，木楼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响。林远找到那间挂着“药学二班”木牌的教室时，门已经开了一半，里面坐着十几个人，没人说话，静得有些过分。他走进去，在靠窗一侧的第三排坐下。周围几个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翻自己的笔记。一个扎着浅褐色低马尾的女生从前面回过头来，冲他点了下头，小声说：“你是新来的补录生吧？我叫瑞亚，入学考试刚过线，之前在成记药行当过两年学徒。”林远朝她点了一下头：“林远。”瑞亚还想说什么，教室前门忽然被从外推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陆原。药学系药学二班导师。
他个子不高，背却挺得笔直，灰白的头发理得极短，两鬓几乎贴着头皮。深色长袍洗得发旧，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一丝褶皱也没有。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珠的颜色浅得发灰，看人时不带任何温度，像一扇结冰的窗。他没有带任何教具，只夹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走到讲台前，把册子放在桌面上，然后背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
药性。配伍。责任。
他转过身来，没有做自我介绍，也没有说什么“欢迎新同学”之类的开场白。他的目光从教室这头扫到那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石碾碾过一遍，干净、冷硬：“我叫陆原。药学二班的导师，也是你们接下来一年的主课教师。你们中有贵族子弟，有公会推荐生，有补录进来的外地人。但在我这间教室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学生。我的学生，只按本事说话。”
他拿起那本册子，翻开。
“今天我们不讲新课。我点几个人的名字，被点到的人站起来，回答一个问题。答不上来的，站到下课。”他的手指在册子上滑过，然后停下来，抬头看了全班一眼，语气没有变化，“第一个，林远。”
林远站了起来。动作不快不慢，既不刻意挺直，也不故意懈怠。他听见教室里有人低声吸了口气，全班的视线齐刷刷落到他身上。那个叫瑞亚的女生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你是班里唯一补录进来的B级药师。”陆原把册子放回讲台，双手背在身后，朝他走过来两步，“你的入学档案上写，你来青石镇，师长是C级药师。没有接受过正式的药学教育。你的B级徽章，靠的是定测和一场实操考试。那么我来问你——”他停在林远面前，浅灰色的眼睛像两粒埋在地里的石子。
“一味药，性温，味甘，归脾胃二经，主补气升阳。若患者体内有火，你却仍用这味药，会怎样？”
林远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看火在哪条经。若是胃火实证，这味药会助火上升，可能出现口气、牙龈肿痛甚至呕血。若是虚火，不到助火的程度，但也会加重热象，尤其是配上补气的辅药之后。”
陆原没说话，看了他两秒，又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更近：“怎么救？”
林远说：“看病人体质和受损程度。胃火初起，用清热泻火、引火下行。火动血者，清热凉血止血。若是补气药升提太过，肺气上逆，还要降气。具体方子要看到病人才开。”
教室里静了几秒。陆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慢慢走回讲台。就在林远以为他算过关时，陆原忽然停住，背对着他问了一句：“你方子用哪味药引火下行？”
“牛膝。”林远说。
“牛膝分川牛膝和怀牛膝。你用哪种？”
“引火下行用怀牛膝。川牛膝偏活血通经，引血下行。”
陆原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味药名。他没有说对错，只写了“怀牛膝”“川牛膝”两个词，然后在中间画了条竖线。接着他转过身，看向全班：“你们听清楚了。今天第一个站起来回答问题的人，回答得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废话。你们在座很多人入学比他早，基础比他全。他刚才说的，你们谁知道牛膝分两种？知道的举手。”
教室里没几个人举手。瑞亚犹豫了一下，举起手来。林远用余光看见，有几个学生把头压得很低，装作在看笔记。
陆原没再继续问，只是把粉笔放回槽里，走回讲台前：“我要的就是这个。不是背书。是一味药到了你手里，你必须知道它能在什么地方用、用了会有什么后果、出了错怎么收场。今天第一天，林远站过了，接下来每节课，我都会点人。答不上来的，站着听。”他翻开册子，继续往下念名字。
林远坐了下来。瑞亚回过头，朝他比了个口型：“厉害。”他没回应，只是低头打开自己的空笔记。他刚才的回答，其实有一半是亚伦在药铺里用嘴巴骂出来的，另一半是他在大学药理课被老师当众提问时练出来的。他只是把两套记忆揉在一起，变成这个世界的语言，说了出来。这些东西，他脑子里还有很多。可他知道，陆原问的只是最基础的。
下课铃响时，林远走出教室，发现门口围了几个学生。有人走过来跟他搭话，问他青石镇的事，问他A级徽章怎么考的，问他平时看什么书。他应付了几句，不冷不热。雷诺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新抄的课表，朝他挤眉弄眼：“听说你第一节课就把陆老头的提问给接住了？我哥说得对，你真不是普通人。”
林远从他手里接过课表，没接话。他只觉得自己像被摆到了明处。这间教室里的人，从陆原到学生，都在看他。他身上的补录生标签还没撕掉，就已经有人开始把他当成参照物。这让他很不舒服。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每一句话、每一步路，都会被人看见。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外。学院里的灵纹塔在阳光下泛着灰蓝的光。他看着那些塔尖，忽然在心里问了一句自己：如果陆原下一节课问的是更难的、更偏的东西，他还能不能站起来，用亚伦教他的、用医学院教他的，把答案说清楚。答案是：能。但还不够。他还差得远。他想起血夜里被妖兽一下撞飞的自己，想起亚伦倒下去的样子，想起那根撞弯的铁叉。药学课上的风光，救不了他要走的路。
“走，吃饭去。”雷诺在旁催他。林远应了一声，把课表折好，和雷诺一起朝食堂走去。他走得比早上更稳了些，但心里那团火，比昨晚烧得更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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