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星辰学院的头几天,养成了一个习惯——学习到食堂快关门才去吃饭。
药学系的课排得很满,陆原的作业又重,白天要赶着抄笔记、认药材、做药理配伍练习,雷诺每次约他按时去吃饭,他不是迟到就是被课后提问绊住。一来二去,他干脆把吃饭时间推到深夜。东食堂靠近新舍,夜宵窗口开到很晚,虽然菜品少,但人也不多,省钱又清净。对一个不想在人群里被过多打量的人来说,正好。
那天晚上,林远从药学系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帕尔瓦的星空被城里的灯火遮去大半,学院里的灵纹塔发着极淡的光,把石板路照成灰白色。他夹着一本刚借来的《南域药植图鉴》,朝东食堂走。到了食堂,果然只剩靠墙那几盏灯还亮着,窗口里的师傅正用木勺刮锅底,里面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学生。林远要了一碗水粟粥、两块烤岩薯,端着托盘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
他吃了两口,余光里瞥见门口有人进来。东食堂的夜宵时间,进来的人通常都跟他一样——普通学生,穿着旧衣服,低着头找位子。可这个人的影子一出现在门口,整个食堂寥寥几桌人都抬了一下头。林远也抬头看过去。
是艾琳。
她穿着剑术系的训练服,外面披了件薄薄的深灰色外袍,没系扣,衣摆随着走路轻轻晃动。长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束成高马尾,只松松地用发带缠了两圈,发尾扫在肩头。她的训练靴踩在食堂的旧木地板上,声音很轻,却让周围几桌的人都不自觉地放低了说话声。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窗口,要了一碗热汤和一块烤岩薯,然后端着托盘转过身。林远看见她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半圈,落在他这个角落时,停了一下。
她朝他走了过来。
“能坐吗?”艾琳问。
林远放下手里的烤薯,点点头。艾琳在他对面坐下,把托盘放好,没再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食堂最角落的那张旧木桌旁,头顶的灯只剩一盏,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圈很淡的轮廓。她看起来比在苍脊山时更安静,也更瘦。林远看见她挽起的袖口下面有几道新添的擦痕,腕骨边上还有一小块没完全散开的淤青。训练到这个时候还没吃上热饭,大概又加练了。
“你每天都这么晚?”林远问。
“训练完顺便过来。”艾琳舀了一口汤,没抬头,“明天有对练考核,加练到武场清灯。”
“那你应该早点吃东西。”林远说,“训练之后拖太久,再吃东西,对胃不好。”
艾琳抬起眼,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她把勺子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林远面前那碗快凉透的水粟粥上:“你比我还晚。药学系的课业有这么重?”
“陆原布置的作业不让人睡。”林远把最后一口烤薯咽下去,“而且我习惯晚一点。食堂人少。”
“我知道。”艾琳说,“我也喜欢这个时候来,没有那么多眼睛。”
林远没接话。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食堂里剩下的几个学生陆续走了,门口那盏夜灯下只剩一只灰猫蹲着舔爪子。厨房里传来水声和锅碗相碰的轻响,断断续续的。夜风从半掩的侧窗吹进来,带着外面树叶和湿土的气味。这种时候的东食堂,比白天要温柔得多。
林远放下筷子,从衣襟内侧摸出那个用细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朝艾琳的方向推过去。
“你的徽章。”
艾琳低头看了一眼。布包不大,四角磨得起了毛,是他一直贴身带着的痕迹。她没有马上拿,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层布,然后把它拿起来,放在自己手边。她没有道谢,也没有客套,只是“嗯”了一声,像收下一件很早就该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
“你一直带着。”她说。
“本来早该还你。”林远说,“但没找到合适的时候。白天你在练武场,我不方便过去。”
“你去了练武场?”艾琳看着他,眉头动了一下。
“去过一次。没待多久。”林远没提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他只说:“你的徽章,我一直贴身放着。考试的时候也在。”
艾琳沉默了片刻。她把那个布包拿起来,捏在手里,没有打开。食堂里的灯又灭了一盏,只剩他们头顶那盏还亮着。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汤碗里最后一丝热气散开的声音。
“青石镇的事,”艾琳慢慢开口,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了这间半暗的屋子,“报告交上去之后,学院都知道了。你的名字出现在我的报告里,有人好奇,也有人在查。你入学之后,应该能感觉到。”
“嗯。”林远说。
“以后可能会更明显。”她看着他,目光不像白天那么疏离,反而像在确认他是否准备好,“你退不了。你已经进了这所学校。你有B级徽章,有入学推荐信,还有我在报告里写下的那段话。从你踏进校门那天起,就有人在看你了。”
“我知道。”林远说,“我也没打算退。”
艾琳看着他的眼睛,像在判断他这句话是硬撑还是真的准备好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把布包收进口袋。她的右手因为训练还在轻轻发抖,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又松开。林远看见了,没说话。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他说。
艾琳抬起眼。
“你比我更清楚学院里哪里可以练基础的体术。”林远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的事,“我什么都不懂。但我不能继续什么都不懂。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想走什么路。”
艾琳看着他的脸,安静了很长时间。食堂里的夜风从窗口吹进来,把她额前垂下的几缕头发吹得轻轻晃动。她的神情比林远之前任何一次见到的都更柔和,不是那种会让人误会的温柔,而是一种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的东西——认真。她在认真听他说。
“我就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她说,声音几乎只有两个人之间才听得见,“药学系的人,不会主动去碰这些。但你不是他们。”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说:“西北角有一个废弃的旧仓库,在练武场后面。那里不清人,也没有巡逻。你如果不怕晚,每天晚上可以自己去。先别来问我。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好。”林远说。
“还有一件事,”艾琳把空碗放在托盘上,没有站起来,反而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像是要确认他能听清每一个字,“卢卡斯·德·蒙泰涅,我堂兄,剑术系五年级。你在学院里早晚会碰见他。如果碰见了,你要小心。他已经看过我的毕业报告。”
“他对我有意见?”林远问。
“不是意见,是感兴趣。”艾琳说,“一个连战斗徽章都没有的药师,用几味药放倒了一头F级妖兽。这件事在别人耳朵里只是奇闻,在他耳朵里是另一回事。他会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蒙泰涅家的男人,对‘能用在战斗里的药’有一种天生的胃口。他不会直接来找你,但他一定会在某个时候从旁边看你,让你自己露出来。别接他的话,别跟着他的节奏走。”
“蒙泰涅家的男人,”林远重复了一遍,“你也是蒙泰涅家的人。”
艾琳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静:“所以我才告诉你这些。”
林远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她,想起她递徽章给他时那句“不要让别人知道是我给你的”,终于明白了那其中的分量。在这样一个家族里,连关心都必须经过算计。她说这些,是冒了险的。
“我先走了。”她站起来,把托盘拿起来,朝食堂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下次到食堂,先喝点热汤。”
她走出去,食堂里最后一点灯光安静地照在旧木桌上。林远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碗,忽然觉得胃里暖了一些。她不是冷淡。她只是把所有温度都藏在了最后那句话里。
那只灰猫从窗口跳下长凳,慢悠悠地朝门口去了。林远站起来,把碗筷放回回收处,然后走进帕尔瓦城深的夜里。他第一次觉得,在这座大得能把人吞掉的城市里,有人知道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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