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青石镇的第四天,亚伦带他去了镇上最大的集市。
不是药铺门口那条主路上每天都有的小集市——那种小集市林远已经见过两次了,几个卖菜的、一个卖布的、两三个猎户蹲在路边卖野兔,规模加起来不超过十个摊位,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三分钟。亚伦说那叫“日市”,是镇上的人日常买卖东西的地方,真正的大集市在镇子西边的空地上,每七天才有一次,周边十几个村子的人都会赶过来,卖药材的、卖兽皮的、卖兵器的、卖吃食的,从早上天不亮一直摆到太阳落山。
“你要在这里待下去,”亚伦早上出门前一边系鞋带一边说,语气跟说“今天中午吃面包”一样平淡,“就得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转的。药铺的门不是永远关着的,迟早你要出去跟人打交道。跟人打交道就需要知道规矩。”
林远跟着亚伦出了门。集市在镇西边的一片平整过的空地上,还没走到跟前,声音先到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牲畜叫声、金属碰撞声、小孩尖笑声,还有烤肉摊上飘过来的焦香。拐过最后一排房子,集市的全貌撞进视野。比他想象中大得多,整片空地上挤满了摊位,密密麻麻地排列成三四条蜿蜒的通道,人潮在摊位之间缓慢流动。
亚伦往前走,林远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左右张望。他们经过的第一个摊位是卖兽皮的,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一枚铜徽,图案是一把匕首。他看到亚伦,远远地抬手打了个招呼,喊了一声“亚伦医师”,然后目光扫到亚伦身后的林远,上下打量了一圈,没说话。林远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亚伦在这个镇上被叫做“医师”,不是“药师”。
第二个摊位是卖草药的。一排藤编篮子摆在地上,篮子里装着紫叶草根、银霜叶、止血藤皮,还有几味林远叫不出名字的干花和粉末。卖药的是个干瘦的老妇人,头上包着灰布头巾,正盘腿坐在地上分拣止血藤皮。她的左胸别着一枚木制徽章,草药的图案,没有字母。木徽。林远想起亚伦说过,那是还没通过公会考核的学徒,不能独立接诊,只能摆摊卖原料。
往前走,摊位越来越多。卖兵器的、卖布匹的、卖陶罐的、卖肉饼的,每个摊主的胸口都别着一枚徽章,图案各不相同,材质从木头到铜到铁都有。林远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有一个扛麻袋的中年男人,胸口是一块灰扑扑的铁片,边缘生着锈,用麻绳系在衣服上。他把麻袋卸在一个商贩脚边,商贩连眼皮都没抬,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币扔给他。他双手接住,转身又往集市口走去。
那个搬运工接过铜币时的动作,让林远忽然想起了他爸。
他爸在工地上也是这么接钱的。每个月底,工头把工钱卷成一卷,从窗口里递出来,他爸就伸出那双手接住,然后低头数两遍,再揣进最里面的衣兜里。那双手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水泥灰,跟他面前这个搬运工的手一样。他爸总说:“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把房子翻一翻。”后来房子没翻,人也没了。那笔用命换来的赔偿款打到他卡里,他一分没动。现在他站在异世界的集市上,看着一个跟父亲那么像的人用同样的姿势接钱,心里像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像他爸那样的人只会更多。而他现在连他们都不如——他们至少还有一块铁片挂在胸口,能合法地弯下腰接钱。他什么都没有。
亚伦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靠在树干上,掏出烟杆点上。他抽了一口,用烟杆指了指面前川流不息的人群。
“看了一路了,”亚伦说,“有什么想说的?”
“每个人身上都有徽章。”
“还有呢?”
“不一样的形状,不一样的材质。木的,铜的,铁的。有的上面有字母,有的没有。”
“还有呢?”
林远的目光扫过人群,停在了那个扛麻袋的中年男人消失的方向。“那个搬运工。他的徽章是铁的,很旧。”
“K级,”亚伦吐出一口烟,“搬运工,最低一级。也是铁徽里最不值钱的。他干的是这个镇上最累的活,挣的是最少的钱。”
“他是从小就被测出只能当搬运工?”
“不是。”亚伦靠在树干上,烟雾在斑驳的树影里缓缓上升,“公会的检测,六岁做一次,十六岁做第二次。六岁那次叫‘初测’,测的是灵力觉醒没有——大多数人六岁之前灵力都还在沉睡,初测只是留个底,看不出太多东西。真正决定职业方向的是十六岁的‘定测’。定测上检测师会给出职业推荐,然后根据推荐进对应的培训学校。毕业之后参加考核,过了就发徽章。”
“也就是说,十六岁定终身?”
“不是终身。拿到徽章之后可以申请重新考核,考核通过就能升级——C级升B级,B级升A级,一步一步往上考。每个级别对应更高的收入和权限。但往上升一级的报名费,是一个普通C级工匠大半年的收入。而且每次重考前必须参加公会指定的培训课程,培训费另算。所以大部分人拿到第一个徽章之后就停了,不是不想往上考,是考不起。”
林远听懂了这个逻辑。不是制度不让你升,是钱不让你升。上升通道在理论上存在,但在实际上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摆设。
“那如果想换职业呢?比如搬运工想当铁匠?”
“可以。重新参加定测,重新进培训学校,重新考核,重新拿徽章。所有流程跟十六岁第一次定测一模一样。区别在于——十六岁的定测是免费的,由公会承担费用。成年之后重新定测,全部费用自己出。检测费、培训费、考核费加起来,够一个搬运工不吃不喝攒好几年。而且重新定测的结果不一定比原来更好,也许花了钱最后还是只能做搬运工。所以极少有人走这条路,除非攒够了钱又实在不甘心。”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那六岁初测和十六岁定测,测的是什么?”
“初测只测灵力是否觉醒。定测测三样:灵力属性、经脉通畅度、穴道开闭情况。”亚伦用烟杆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灵力属性决定你适合哪一类职业——火属性适合药师或铁匠,金属性适合战士,土属性适合阵师或建筑工匠。经脉通畅度决定你的修炼上限。穴道开闭情况决定你的灵力操控精度。三样综合起来,检测师会给出一个职业推荐和等级预估。”
“等级预估?”
“定测的时候检测师会告诉你,你的天赋大概能考到哪个等级。比如你双手穴道全开、经脉通畅度高、火属性亲和力强,检测师就会在报告上写:药师,预估A级以上。这个预估不保证你一定能考到A级,但至少告诉你有这个潜力。大部分人的预估是D级到F级,C级以上就算优秀,B级以上凤毛麟角,A级是天才,S级——”亚伦顿了一下,“S级是传说。青石镇有史以来没出过一个S级。青云城上一次出S级是十年前。”
“那个S级后来怎么样了?”
“被帝都的公会总部直接要走了。S级在任何职业里都是战略资源,公会会重点培养,皇室也会关注。不过那是别人的事,跟你现在没关系。”亚伦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话锋一转,“你现在要解决的不是考S级,是拿到参加定测的资格。”
林远没说话。他知道亚伦接下来要说什么。
“巡回检测,”亚伦说,“公会每三年会派检测师来青石镇做一次巡回检测。本意是为偏远地区那些错过定测的人补测——比如十六岁那年生了重病没赶上、或者家里太穷交不起进城路费的。巡回检测不看原籍、不看身份,只测天赋。测完之后当场出报告,拿着报告就可以直接报名公会考核。”
“也就是说,”林远说,“巡回检测是我唯一的机会。”
“对。没有身份证明、没有原籍记录、没有任何公会档案的人,正规渠道根本报不了名。但巡回检测不看这些——检测师只认检测石上的数据,数据够好就会给报告。有了报告,再加上我的担保,就能在公会注册临时身份。有了临时身份,才能报名考核。考核通过,拿到徽章,临时身份转正。这中间少任何一环,你都拿不到徽章。”
“如果任何一环出了岔子,”林远说,“我就永远是个黑户。”
“不是永远。你还可以等下一个三年。但下一个三年,巡回检测还会不会来青石镇,来了还会不会愿意给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做检测,没有人能保证。”
林远靠在树干上,看着集市里熙熙攘攘的人潮。每一个从面前走过的人都有徽章。木头的、铜的、铁的、闪闪发亮的、暗淡生锈的——但每个人都有。他们是合法的。他们是存在的。而他不是。他在这个世界不存在,没有记录,没有档案,没有任何能证明“林远”或“林登”这两个名字属于谁的凭证。
然后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个夹在两个大摊位之间的窄小药摊。矮桌上铺着一块深色粗布,摆着几个小瓷瓶和几包黄纸包好的药材包。摊位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比他小一两岁,一头乱蓬蓬的深色短发,正低头用小铜秤称药材,手法熟练,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响声惊扰了谁。胸口的徽章是木头的,刻着一株草药,下方有一个手刻的字母——C。
木徽,C级。跟刚才那个卖药老妇人一样,学徒级别。不能独立开方,不能独立接诊,只能在集市上摆摊卖现成的药。
“那个孩子,”亚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镇东边老库珀的孙子。老库珀卖了一辈子药材,去年病死了,临死前把药铺留给他。这孩子从十二岁就跟着爷爷认药,论天赋不算差。但他现在只有木徽,不是他考不上铜徽,是他交不起升级考核的报名费。”
“他十六岁定测的时候,预估是什么等级?”
“他没做过定测。”
林远转过头看着亚伦。
“他爷爷病重那年正好是他十六岁,”亚伦说,“为了照顾爷爷,错过了定测时间。后来爷爷去世,他一个人撑着药铺,就更没时间去城里补测了。他的木徽是公会看在老库珀的面子上给的临时学徒许可——不是正式徽章,不能升级,不能参加正式考核。只能卖原料和现成药材,不能开方,不能接诊。他药铺的经营许可也被公会吊销了,现在只能在集市上摆摊。”
林远重新看向那个年轻人。他在称完一包药材后,用黄纸仔细包好,细麻绳扎紧,放在摊位最前排,跟其他几包摆得整整齐齐的药包对齐。没有人来买。旁边的兵器摊磨刀石擦出的火花溅到他摊位的粗布上,他也没吭声,只是把溅上火星的那块布悄悄往里收了收。
林远看着那个动作,忽然觉得自己在宿舍里为“明天要不要去图书馆占座”纠结半天的样子有多可笑。这个年轻人连一块粗布被烧出洞都只能悄悄往回收,而自己在地球上最大的烦恼是停电了不能打游戏。他摸了摸手腕上缠着的钥匙扣。杨雪此刻大概又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催他去吃饭,催他别熬夜。那些关心像一根从另一个世界垂下来的线,他握在手里,却不知道自己还能攥多久。
“你的处境跟他不一样,”亚伦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公会看你的眼光会是一样的——没有定测记录的人,连木徽都不会发。巡回检测是你唯一能拿到定测报告的机会。没有那张纸,你的天赋再高也没用。这个世界不看天赋,看凭证。”
林远看着那个年轻人把往里收的粗布又仔仔细细地铺平,每一个褶皱都用指尖压了又压,像是在维护某种岌岌可危的尊严。
“巡回检测什么时候来?”林远问。
“按日子算,大概还有两个月。但巡回检测从来不提前通知具体日期,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检测师到了会在镇公所门口贴公告,当天去当天测。”
两个月。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林远攥着手腕上的钥匙扣,指尖摩挲着磨得光滑的星星边缘。他在大学里最擅长的就是临时抱佛脚——考前三天开始翻书,也能勉强及格。但这一次不是考试。这一次是生存。他没有学籍,没有档案,没有任何退路。如果两个月后巡回检测的数据不够好,如果他的灵力属性、经脉通畅度、穴道开闭情况不如预期,如果亚伦的担保不被接受,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他就永远是个黑户。
而在这片大陆上,黑户不被允许在任何地方扎根。
“两个月,”林远说,“够学多少?”
亚伦把烟杆在树干上磕了磕,磕掉烟灰,收进腰间。“你有舌钥,也有两年医学院的底子。但公会的定测不考你背了多少药名——它测的是你身体里的东西。灵力属性是天生的,改不了。经脉通畅度可以通过训练提升,但两个月提升不了太多。穴道开闭——”他看了林远一眼,“你的双手穴道,我怀疑大部分已经开了。你端水手稳,认药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药材纹理的细微差别,这不是普通人靠练习能做到的。但具体开了多少、开到什么程度,要等定测才知道。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双手穴道天生全开或接近全开——这就是药师天赋的顶级配置。”
“那还有什么是我能准备的?”
“药理学。”亚伦说,“定测只测天赋,不考知识。但定测之后你要参加公会的正式考核,考核是考真本事的。笔试考药性、配伍、炮制,实操考炼丹或制药。你那个世界的药学知识跟我们这边不完全一样,但底层逻辑是通的。这两个月,你把你能学的都学了,把两个体系的共同点和差异点理清楚。到时候不管定测结果是什么等级,至少考核的时候不会手忙脚乱。”
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亚伦说,声音忽然变得不太一样了——更轻,更慢,像是在交代一件不能让别人听到的事,“关于舌钥。”
“舌钥怎么了?”
“舌钥的药材采不到了,配方还在,但没人能再炼出第二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很幸运。”
“意味着你是目前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靠药物打通语言的人。没有第二例。公会里没有任何一条规定提到过这种情况。如果让人知道你能听懂所有语言是因为吃了一颗不存在的药,会有很多人对你感兴趣——不是所有感兴趣的人都是善意的。所以,关于舌钥,你从现在开始闭嘴。你的语言能力是‘在北方战乱中跟多个国家的人打交道自然学会的’。北方难民身份可以解释很多事,包括你会说好几种方言。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林远说。
亚伦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他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然后老头直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树皮碎屑,朝着集市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世界的药方,”亚伦说,“还记得多少?”
“常用的都记得。有些需要查资料,但资料不在这里。”
“那就把记得的先写下来。用我们的话写,别用你原来的文字。这个世界的药师看不懂你们那边的字,但你如果用我们的话把方子写出来,也许能派上用场。”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也许有朝一日,在这个世界也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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