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每天的时间被切成四块。上午在药学系听陆原的课,下午去药植园或实验室,傍晚去图书馆抄书,深夜去东食堂吃一天里唯一一顿热的。雷诺说他像一株不会停的植物,根须扎进学院里,白天吸水,晚上长叶。林远没否认。
陆原的课比他想得更快。第一堂课后,陆原就不再提问了,改成随堂考。每节课最后半刻钟,一张小纸片发下来,上面写着一味药名,有时是“怀牛膝”,有时是“苦乳草”,有时干脆就写“蛇蜕”二字。学生要在纸片上写出这味药的性味归经、采收时节、炮制要点、配伍禁忌,以及一个“陆原觉得合理”的用法。写不出来的,课后留下来扫药植园。林远只被留过一次,那次考的是“紫背地锦”,他在药典里没见过,结果在药植园扫了一个时辰。第二天他去图书馆,花了两个晚上把所有带“地锦”二字的药都翻了一遍。他跟自己说,不能在陆原手里栽第二次。
然而真正的压力不来自陆原,来自他身边的同学。
药学二班二十五个人,贵族出身的有六个,公会推荐的占了一半,剩下的全是各地考进来的。林远坐在靠窗第三排,那个位子不起眼,但他的人已经起眼了。第一节课后,没人再当面质疑他,但那种藏在客气里的打量一直没停过。有人路过他座位时会多看一眼他课桌上摆的笔记,有人课间聊天时故意把“南域来的”“补录生”这些字压低了说。林远听得很清楚,只当没听见。
真正让林远在班里显得格格不入的,是实操课上他用的那套手法。其他人按照标准动作处理药材——切片、称量、捣粉,每一步都做得规规整整,像从教科书画里走下来的。只有林远会随手把一片叶子放到鼻子底下闻几下,或者用手指轻轻捻碎药材再尝一尝,动作里带着一种在药铺里长年累月磨出来的散漫。但他的手又比谁都稳。一次课上,陆原让每个人处理三两银霜叶,要求去脉留叶、叶面完整。林远用了不到别人一半的时间,取出的银霜叶完整得能透光。陆原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下课后,有个叫阿尔瓦的学生在走廊里故意对旁人说:“药铺里出来的,也就做做粗活。”林远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
他开始利用所有空闲时间赚钱。他的钱已经见底了。陶罐里的铜币花得差不多了,卖药换的那点也快撑不住食堂的开支。他需要钱,不然后面连买基础药材练手都做不到。学院图书馆可以看免费书,实验室和药植园有公共药材,但有些东西得自己添——灵纹纸、记录墨、防潮药袋,还有他晚上在宿舍里琢磨出来的那几张小方子。雷诺看出他手头紧,主动请他喝过两次棘浆,但林远没多要。那家伙自己也不富裕。
机会是周三上午来的。陆原在下课前宣布,药师公会在学院设了一个“公共药改窗口”,欢迎药学系学生提供药材处理或常见方剂的改良方案。一旦方案被采用,学院会给予学分,公会会支付“改进金”。班里的人议论了几句就散了,大部分人都觉得那是给高年级准备的。林远没说话,但他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当天晚上,林远去了药植园。不是去扫园子,是去看药。他蹲在药植园东南角那几排灰叶草跟前,借着月光和远处灵纹灯的微光,看它们叶背的纹路。灰叶草是公会药典里标明的“基础退热药”,性凉,味微苦,归肺经,用于低热和干咳。它的产量很大,南域北域都能种,是各地医疗行会免费施药时最常用的草药。问题在于,灰叶草的有效成分在普通晒干过程中流失很快,药效不稳定。同批采的灰叶草,东日晒和西日晒出来的,效果能差出两成。林远在药铺里听亚伦抱怨过——灰叶草制退热散,不划算。药效跟不上,价又贱,种的人多,用的人少。
林远蹲在那里想了很久。他想起大学里学过的阴干法,还有亚伦处理某些娇贵药材时用的“夜露阴干,隔夜起收”。灰叶草的挥发性成分多,对光照敏感,那就不该见强光。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小实验:把同批灰叶草分成三份,一份烈日晒,一份通风阴干,一份用湿布盖上放在阴凉处,第二天再收。三天后,他拿着这三份灰叶草去找陆原,问能不能借实验室的药性检测器具。陆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写了张条子让他去西实验楼。
检测结果让陆原多看了他两眼。阴凉湿布法处理的那份灰叶草,挥发性成分保留得比烈日晒干法高出了将近三成。而且叶片颜色鲜亮,叶脉柔韧,入药后粉末的悬浮性也更好。陆原把检测报告放回桌面,问他:“你这个法子,能写成标准流程吗?”
“能。”林远说。
“那就写成方案交到公共药改窗口。别写得太花。按公会的格式来,先写现状和问题,再写改进方式,最后附上对比数据和操作要点。我给你三天。”
林远点头。陆原没再说什么,只把那份检测报告推回他面前,示意他可以走了。
林远回到宿舍后,点着蜡烛写了三个晚上。雷诺夜里醒来,看见他趴在桌上,手边是一堆草稿纸和几份数据单。雷诺坐起来,揉着眼睛问:“你发疯了?明天陆原的药理课你不想去了?”林远没抬头,只说了句:“灰叶草的事,要赶在后天前交。”雷诺听他说明白后,也爬了起来,帮他检查格式和措辞。文策系的人别的不行,写格式是基本功。
写到第三晚时,林远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最底层翻出亚伦留给他的手抄本,借着摇晃的烛火慢慢找,最后在关于灰叶草的那一页上停住。亚伦的字写得很挤,几行字几乎都叠在一起,像是一边想一边记的:“夜露阴干,隔夜起收。叶背灰白者为上,灰黄者弃。”林远用手指按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继续写方案。
第二天早上,林远把方案工工整整地抄了三份,两份交去公共药改窗口,一份留在了陆原的办公桌上。
三天后,药改窗口的通知贴在了学院公告栏上。药学二班林远的《灰叶草阴干工艺改良方案》通过初审,提交公会评审。一周后,公会的正式通知下来,方案被采纳,在南部和中部各选两个药行试行,赏金十二枚银币,记入学分。那张通知就贴在公告栏最上方,很多人在看。林远没去看。他正蹲在药植园里,给新一批灰叶草盖湿布。
十二枚银币,对学院里的富家子弟来说,大概只是几顿饭钱。但对林远来说,意味着他接下来三个月不用再每天算计那一碗粥。也意味着他终于能在学院里,做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了。
而那双在暗处看着他的眼睛,也在公告贴出来那天,把林远的名字又念了一遍。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