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良药物的奖金发下来的第二天,林远请雷诺去西食堂吃了顿正经饭。
说正经,其实也就是两碗水粟饭、一份酱骨、一份烤河鱼,再加两碗热汤。但对连着啃了半个月烤岩薯和水粟粥的两个人来说,这已经算是开荤了。雷诺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啃酱骨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林远,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人不显山不露水,闷声干大事。十二枚银币啊,咱们班那帮人知道这钱是你一个人挣的,眼珠子都能掉出来。”
林远把烤河鱼夹成两块,递了一半给雷诺。“别光吃,帮我想想这钱该怎么用。先买实验材料,还是先买书?”
“书借就行了。实验材料不能省,但你得先管住自己的嘴。”雷诺吮着手指,正经起来,“学院里最花钱的就是练手。你这钱看起来多,真投进药材和器具里,连个响都听不见。所以我建议你留三枚当饭钱,三枚当应急,剩下六枚再砸进实验里。别学那帮贵族子弟,有钱就下馆子买新衣。”
林远点头。他心里也是这么打算的。吃过饭,他去了学院西区那间面向学生开放的小型药材行,买了一批最基础的常用药:银霜叶、止血藤、灰叶草、苦乳草根,还有两罐不同粒度的研磨砂。又去杂货铺子买了一盏小号的烘干灯和两块空白灵纹纸。前后花去四枚多银币。他数了数剩下的钱,收进贴身钱袋里。钱不多,但贴在胸口,走路时能感觉到它们存在,踏实。
回到宿舍时,天还没黑。新舍乙栋三层那间房,如今住齐了四个人。除了林远和雷诺,还有一个从北境军镇考来的年轻医官,叫瓦伦,年纪比他们大两岁,脸上有块旧疤,人很闷,但做事极利索,床铺整理得比所有人都齐整。另一个是从海东城邦来的外族学生,叫诺伊,皮肤偏深,头发卷得厉害,说话带着海东口音,一开口就像唱歌。四个人住在同一条窄廊里,各忙各的,偶尔撞在一起说几句闲话。
林远推门进去的时候,雷诺正跟诺伊凑在窗边研究一张从西区淘来的旧星图,瓦伦坐在床沿擦他那把短刀。诺伊看见林远回来,立刻扬手:“听说你拿了改进金,还上了公告。你是哪个方向?灰叶草阴干工艺,我想看看你的方案。”林远从书堆里翻出一份副本递过去。诺伊接过去翻了翻,没说话,半天抬起头,眼睛发亮:“你写得真好。尤其是日光对挥发油的影响那一段,我们海东那边有个老药师也这么说过,但没人整理成文。”林远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外族学生居然能看懂。雷诺在旁边得意地笑:“嘿,我早说我们林远有东西。”
晚上,林远坐在自己床铺上,借着窗外的灵纹塔光点算明天的课表和实验安排。他忽然想起亚伦。灰叶草阴干,夜露阴干,隔夜起收,这些全是亚伦教的。老头一辈子没进过学院,但他早在几十年前就知道灰叶草该怎么处理。这些天他反复想起亚伦蹲在药铺后院里翻药的样子,想起他把一株灰叶草举到太阳底下眯眼看的动作。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牌,最后把它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陆原在上完课后把林远叫到了讲台前。
“你的方案进了公会试行了。这是好事。”陆原把一份油印的通知放在他面前,“不过试行的目的不是夸你。公会在南边和中部各选了两个药行,接下来的三个月会持续反馈试用数据。你要跟进。另外,学院这边给你一个新的任务——紫叶草鲜用保质的改良方案。这东西出浆快,采下来如果不及时处理,两个时辰就发黑。公会指定的教材里有标准处理法,但耗损大。你回去想想,不急着交,先把灰叶草的数据跟稳。”
林远点头。他知道,陆原嘴里说“不急着交”,意思就是“用心做”。他不再是单纯的学生了。从方案被采纳那天起,他就被当成一个能给公会带来实际价值的人在用。
走出教学楼时,天色还亮。林远站在廊下,看着学院里那些来去匆匆的学生。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多看了他一眼。他刚开始以为又是那种打量补录生的目光,但这次不太一样——那人在看他的脸,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走远了。林远没多想,夹着书往图书馆走。可接下来几天,类似的目光越来越多。去食堂打饭时,有低年级学生在他背后小声嘀咕;去药植园的路上,有几个剑术系的人远远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到了第四天,雷诺从外面回来,把一张皱巴巴的传单拍在林远桌上。传单上面没写名字,只用炭笔画了只眼睛,下面一行小字:“那个南域补录生是怎么认识蒙泰涅家继承人的?”林远看着那行字,没说话。雷诺却急了:“我问了一圈,就是剑术系那帮人传的。说你跟艾琳在深夜食堂见过面,还坐在一起吃饭。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看见的,现在小半个学院都在嚼这件事。林远,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蒙泰涅家的大小姐,到底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林远把传单折起来,塞进书页里,“就是以前在苍脊山见过一次。说过几句话。”
“就这?”雷诺半信半疑,“那为什么传成这样?”
林远没回答。他知道为什么。艾琳的身份摆在那里,任何跟她有关的陌生面孔都会被自动放大成谈资。更何况他还是个从南域来的补录生。他在学院里本来就没有根基,这件事会让他之前那种“不起眼”的日子彻底结束。可他也清楚,这张传单只是开始。真正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还没露面。
但林远没时间理这些。他白天要跟着陆原做紫叶草鲜用保鲜的实验,晚上还要整理灰叶草试行的反馈表。他每天都泡在实验室和药植园之间,连吃饭都恨不得用跑。这种忙碌在某种程度上成全了他——忙起来,就听不到那些闲话了。
紫叶草鲜用的难点在于它的根部汁液一旦接触空气就会氧化发黑,传统处理法是立刻清洗切段、放入加盐的冷水里隔绝空气,但这样会损失一部分药性,而且鲜根存不住。林远试着用烧开过的凉水加少量银霜叶浸出液做保鲜液,结果紫叶草的根部汁液氧化的速度明显降低。实验室的检测数据说明,这种处理法能把紫叶草鲜根的活性保留时间从两个时辰延长到将近六个时辰。陆原对这个结果没多评价,只让他继续重复三组,确认稳定性。
这一忙,又是五天。直到周末晚上,林远从图书馆出来时,在药学系楼前的空地上被一个女生拦住了。她抱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低年级的药剂新生,声音带着点紧张:“请问你是林远学长吗?我、我想问一下灰叶草阴干法里的那个湿布,用哪种布最好?”
林远看了她一眼,说:“粗棉布最好,透气得均匀。别用细麻,太密,夜露渗不进去。”
那女生连声道谢,抱紧书跑掉了。林远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想起自己刚来学院时,连怎么去宿舍都要问人。现在居然有人叫他学长了。
他站在夜色里,轻轻呼出一口气。脚下的路还是不平,但至少,他知道该怎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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