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叶草的试行反馈表交上去之后,林远短暂地闲了两天。
说闲,也只是不用每天下课后往药植园跑。他仍要跟在陆原后面做紫叶草鲜用保鲜的重复实验,只是步调终于能喘上一口气。雷诺趁机拉他去东食堂吃了一顿热乎的,两个人缩在角落,各捧一碗杂菜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雷诺说剑术系那帮人又在传他跟艾琳的新版本了,这回编得更离谱,说他深更半夜在练武场外跟蒙泰涅家大小姐私会。林远听完连眼皮都没抬,只把汤碗里的菜叶子捞干净,说:“你以后少跟那些人挤一块儿听。”
“我那不是替你打探消息吗?”雷诺一脸冤枉。
“你打听半天,知道是谁先传的不?”
雷诺摇头。林远就说:“那以后再听见,就当没听见。这帮人不值得你费耳朵。”
他话说得淡,心里却清楚。流言能传得这么有鼻子有眼,一定是有人先看见了他们,然后再经过几层加工,最后落到雷诺这些人耳朵里时已经彻底变了样。他和艾琳在深夜食堂见过面,这事不假。可传成私会,就不对了。这中间一定有推手,而且那人还没露面。他每天进出药学系,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在等。
又过了两天,林远去西区药材行补一些实验用的干料。回来的路上,他抄了条少有人走的小道,道旁长着一排半枯的老树,枝干上爬满灰绿色的苔。他正低头想事,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叫他的名字。
“林远。”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剑术系深蓝制服的女生站在小径前方,逆着从楼房间漏下来的阳光,整个人像被圈在一层薄薄的光里。她有一头深金色的长发,用深蓝色发带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左肩。腰间没有佩剑,只挎着一只半旧的皮质手袋,胸口别着剑术系和另一个林远认不出的徽章。她朝林远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标准,眼睛弯得恰到好处,像一张早就排练过无数遍的脸。
“我吓到你了?”她问。
“没有。”林远停住脚步。
“你是林远,药学二班的补录生,B级药师。”她像在确认,又像在念一份材料,“我叫米拉·温德尔。剑术系四年级。听说你改良了灰叶草的阴干工艺,我一直想认识你。”
林远没有接话。米拉·温德尔。他在脑子里迅速翻了一圈,雷诺以前提过这个名字——温德尔家,帝都三大豪门之一,掌控帝国东部商贸水运,富可敌国。跟蒙泰涅和拉罗什不同,温德尔家表面不站队,但整个帝国的河运和海运有一半攥在他们手里。
米拉见他不说话,也不急,反而走近了几步:“灰叶草这种东西,平时没人当回事。可每年秋季退热散的需求量一上来,灰叶草的质量就往下掉。你这一改,公会至少在南边几个药行省下不少钱。我是真心好奇,你怎么想到用阴干法处理灰叶草的?”
“晒干会破坏挥发性成分,阴干能保下来。”林远说,“书上写过。”
“可书上没教人怎么做。”米拉偏了偏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像两片被阳光照透的湖水,“你是从青石镇来的吧?听说之前是跟一个C级药师当学徒。C级药师能教出B级?”她说完,又像觉得自己失礼,补了一句,“别误会,我不是说你出身不好。只是你的经历跟其他补录生不太一样,我有点好奇。”
林远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打探,有评估,还有一层很薄的、用来掩饰前两者的亲和力。他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刚进学院那阵,所有不怀好意的人都是这么看他的。但米拉跟那些人不同,她不带轻蔑,也不带敌意,她只是把自己摆在一个让人很难拒绝的位置上。这才是最需要小心的。
“我老师会的东西,比他的徽章等级多。”林远说,“我的底子是他打的,跟学院没关系。”
“你有个好老师。”米拉笑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听说你刚入学的时候,跟艾琳在深夜食堂见过面?学院里传得挺多。我听了几个版本,没一个靠谱,所以干脆来问你本人。”
林远沉默了一瞬。米拉的问题和脸上的表情一样,轻得抓不住。但林远太清楚了,这种轻就是刀口。他抬起眼,语气不冷不热:“她以前在苍脊山被我救过一次。食堂碰上,就聊了几句。就这样。”
“就这样?”米拉重复了一遍,脸上笑意更深了些,“那她应该挺感谢你的。能让艾琳主动坐过去的人不多。”说完,她顿了顿,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啊,对了。我不是来打听这个的。我其实想问你,以后有没有兴趣接一些私活?药学系的学生经常会帮一些家族药行做一些小改良。我知道你刚拿了公会的赏金,但那种钱,来得慢。私活给得更多。”
林远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最近课太多,没空。”
“那就等你有空。”米拉从手袋里摸出一张小小的素色卡片,递过来,“这是我在学院的联络地址。想好了随时找我。”她没等林远伸手,把卡片轻轻插进他外套胸前的口袋里,然后退后一步,冲他笑了笑,“先走了,林远学长。”那声“学长”叫得又轻又软,像一片叶子落进井里。
米拉走后,林远站在原地,把那张卡片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纸片很薄,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和“米拉·温德尔”几个字,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他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在角落压着一朵极淡的紫藤花纹。他看了一会儿,把卡片夹进随身带的药图册里,继续往回走。
晚上回到宿舍,林远把这件事告诉了雷诺。雷诺听完直接从床上弹起来:“米拉·温德尔?她亲自找你?林远,你最近是命犯什么桃花煞吗?一个蒙泰涅不够,又来一个温德尔。”林远没理他,只问:“温德尔家是什么来头,你知道多少?”
雷诺盘腿坐在床上,压低声音,像讲什么秘密:“温德尔家不参与打打杀杀,但帝国一半的河运和海运都跟他们家沾边。米拉·温德尔是温德尔家这一代最受宠的女儿之一,从小在船上长大,后来进了星辰学院剑术系。表面上跟谁都和和气气,背地里,嘿嘿,不好说。我哥说过,温德尔家的人从不空手。他们给你什么,就一定想从你身上拿走什么。而且拿得比你给的还多。”
林远听完,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片被灵纹塔照亮的夜色,心里慢慢把这件事捋了一遍。米拉的出现肯定不是巧合。她一个剑术系的豪门小姐,怎么会对灰叶草阴干这种药学系的冷门课题感兴趣?她来搭话,先是问灰叶草,再是问青石镇,最后才轻飘飘落到艾琳身上。话术算得极准,一层一层往里收。看似关怀,实则探底。最后那张联络卡,才是她真正想递的东西。
私活。林远咀嚼着这两个字。他现在最需要钱,最需要资源,米拉·温德尔显然知道这一点。她递来的不是一张卡片,是一道梯子。一道林远如果不当心,就可能爬进别人局里的梯子。
他把卡片从药图册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进抽屉最里面,和亚伦的药铺木牌并排摆着。木牌粗糙,卡片光滑,两个东西隔着一层薄薄的黑暗靠在一起,像两个世界。
林远关上抽屉。暂时不会去碰它。但有些东西递到手里,你就已经不能假装它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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