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最终没有去找米拉。
那张卡片在抽屉最里面躺了好几天,和亚伦的木牌并排。他每次拿衣服或翻书时,指尖都会擦过它的边缘,但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跟自己说,再等等。等紫叶草的实验告一段落,等灰叶草的反馈数据全部归整完,等自己在学院里的脚步再稳一点。可他自己也清楚,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跟温德尔家的人打交道。雷诺的话像根细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他们给你什么,就一定想从你身上拿走什么。”林远现在什么都给不起,所以他更不敢随便接。
紫叶草的重复实验做了三轮,数据稳定下来,陆原终于点头,让他把方案整理成初稿。林远连着几个晚上泡在图书馆里改格式、核数据、画流程表,把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尽可能清楚。他写得很慢,改得很细,有时候一句话要斟酌好几遍,生怕因为表达不准让方案在评审时被卡下来。雷诺来找过他两次,每次都是往他后脑勺上拍一巴掌:“还写?食堂快关门了,今晚没饭别找我哭。”林远头也不抬地说“帮我带个饼”,雷诺骂了句“你自己饿死算了”,结果半个时辰后还是扔了个油纸包在他桌上。
等林远把初稿交到陆原桌上时,距离灰叶草方案通过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学院里的流言还在,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天天往他耳朵里钻。时间是最好的屏障,人们总会对旧事失去兴趣,尤其是当他们发现那个被议论的人既不回应,也不解释,更不惹事之后。
但艾琳那晚的警告,林远一直没忘。
“卢卡斯·德·蒙泰涅,我堂兄,剑术系五年级。你在学院里早晚会碰见他。如果碰见了,你要小心。”
林远知道自己不能什么准备都不做。他在学院里没人脉,也没根基,蒙泰涅家的事对他而言像一堵看不清门在哪的墙。但他有个擅长打听的舍友。于是紫叶草方案交上去的那天晚上,他回宿舍后把雷诺拉到窗边,说:“帮我查个人。”
雷诺本来还昏昏欲睡,一听“查人”两个字,眼睛立刻亮了,翻身坐起来:“谁?”
“卢卡斯·德·蒙泰涅。剑术系五年级。”
雷诺的笑容僵了一下:“蒙泰涅家的那位?你查他干嘛?不会又是因为那个艾琳吧?”
林远没回答,只说:“你帮不帮?”
“帮。”雷诺虽然后脑勺发凉,但兄弟义气这种东西一旦被人点名,就由不得他缩回去。他压低声音,“不过你得给我时间。这种人身边围得紧,我认识几个剑术系的,有的跟他一起上过对练课,有的在他家商行里做过短工。我来套话。”
过了三天,雷诺把林远拽到学院南区一处没人的凉亭里,盘着腿坐下,神情少见的严肃。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发皱的纸,上面写满了潦草的字,是他这几天打听到的信息。
“卢卡斯·德·蒙泰涅,剑术系五年级,实力在年级前二十。主修单手剑,辅修战场格斗,灵力属性是风系。他这人表面跟谁都处得来,但剑术系里真正跟他熟的没几个。有人说他脾气好,有人说他阴。不过有一点大家口径一致——他从不做没好处的事。”雷诺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他爹是青云城公会的副理事,跟咱们陆原老师还有些旧交。他们这一脉在蒙泰涅家里不算最核心,但也不弱。卢卡斯自己很想往上爬。他跟你不一样,他有野心,而且藏得比谁都好。”
林远听完,半晌没说话。他看着那张纸上潦草的“风系”“五年级前二十”“从不做没好处的事”,把每一条都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跟艾琳说的一样,这个人不好惹。而且他从不做没好处的事。那么,如果将来某一天卢卡斯出现在他面前,主动递出什么,那东西一定不是白给的。
“还有吗?”林远问。
“有。”雷诺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打听到一个事,不一定准。他家里给他配了两个私兵名额,专给蒙泰涅家在外面的产业当护卫。他一直在找能替私兵改良随身用药的药师。你也知道,私兵出任务,轻伤多,真出事的时候没时间慢慢熬药。他要的是快效、好带、能大批量做的东西。你是B级药师,又会改工艺。他迟早会盯上你。”
林远没说话。雷诺的话验证了他的判断。卢卡斯接近他,不管从哪条路进来,最终都会绕到他的药上。他只要守住这个,就不至于被对方牵着走。
又过了两天,深夜,林远确定四周无人之后,沿着早已踩熟的小路走到西北角的旧仓库。他推开那扇半塌的木门,月光从破顶棚漏下来,照着积灰的石板地和满墙的旧痕。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准备像前几天一样开始绕桩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
仓库门口的阴影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斜靠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像站在那里看了一阵子。月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修长的影子。林远看见他腰侧的剑鞘,看见他训练服袖口上那圈极淡的银线,最后看见他腰带扣上的鹰翼纹章。
卢卡斯·德·蒙泰涅。
林远没有慌。他花了三天时间在脑子里过这个人的资料,又花了两个晚上在旧仓库里预演过这种局面——如果卢卡斯真来了,他该怎么办。他的结论是,不装傻,不硬顶,也不能慌。对方要的是药,他不会一上来就怎么样。
“你不该来这种地方。”卢卡斯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深夜才有的松弛,像随口聊天,“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如果你在这里出了事,要等到第二天才会有人发现。”
“你站了多久?”林远问。
“不久。”卢卡斯放下手臂,迈步往里走,鞋底踩在积灰的石板上,很轻,“练武场西北角,入夜之后只有这间旧仓库外面有脚印。你每次来都把门口的灰踩实了,第二天风一吹,别的痕迹都散了,只剩你的。药学系的人不会往北边跑。不是蒙泰涅家的人,就是闲人。”
他说着,走到离林远五六步的位置停下来。两人之间横着几道从顶棚漏下的月光,空气里有旧铁锈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卢卡斯偏了偏头,目光从林远脸上滑过,落到他微微起伏的肩背和已经被汗浸湿的粗布裤腰上。
“一个B级药师,半夜三更躲在这里练体能,练的还是最基础的东西。”卢卡斯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连怎么站都不知道。照你这样练下去,练上一年也发不了力。”
林远没反驳。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这十天里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无论多拼命,进步都慢得可怜。底子太差,没有人带,连最基本的站都站不稳。这世界对他这种穿越者,不会因为你的脑子好使就替你补上身体的债。
“你想变强。”卢卡斯又说。不是问句,像在称量一件已经摆到台面上的事,“为什么不去求艾琳?她帮你进了学院,帮你指了路,教你三天经脉图。以她的性子,你只要开口,她不会不教你基础。”
“她是她,我是我。我不能什么都靠她。”林远说。
卢卡斯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像在消化这句话。“有意思。”他往前又迈了一步,月光照亮他半张脸。林远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颜色很淡,淡得几乎透明。那里面没有米拉那种明码标价的精明,也没有某些贵族学生明晃晃的傲慢,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井水,看不见底。
“那你想不想靠自己,先学会站?”卢卡斯问。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雷诺打听到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排成一列。从不做没好处的事。迟早会盯上你的药。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卢卡斯:“你能教我什么?”
“你现在最缺的基础。”卢卡斯说,“站、走、跑、发力。这些东西你自己练,一年也摸不到门。我教你一个月,至少让你知道什么叫‘力从地起’。但我不白教。”
林远看着他:“你要我替你做什么?”
卢卡斯轻轻一笑,那笑容在月光里温文得近乎无害:“蒙泰涅家的私兵常年在外面跑,轻伤多,缺好药。我身边一直缺一个能改良随身外伤药的药师。你帮我做一批能快速止血、便于携带、成本别太高的东西。工艺你出,材料我出。”
林远没说话。条件来了。跟他想的一样,绕来绕去,还是落到药上。但这个条件并不坏——材料对方出,工艺算他的,既不用求人,也不像温德尔家那样上来就要“私活”。卢卡斯知道他现在最需要什么:一个安静的练武空间和一套基础的训练方法。于是他开出了一个林远很难拒绝的价格。
“我先说清楚,”林远说,“制药可以,违法的不做,害人的不做。你私兵用来救命,我可以做。别的,到时候再说。”
卢卡斯闻言点了点头,像早就料到他会讨价还价:“没问题。我也只让你做救命的东西。杀人用的药,我还得找更合适的人。”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林远听了,心里那根弦却更紧了一分。
“来。”卢卡斯用下巴朝地上点了点,“先把脚摆开。今晚我先看看你的底子。如果太差,我们也不用浪费时间。”
林远看着他,慢慢把外衣脱了丢在旧木箱上,赤着上身站到月光下。他按照卢卡斯说的,两脚分开,与肩同宽。他的心跳得很快,像在做一件他明知危险却又非做不可的事。这个世界的黑夜很长,长到足以改变一个人。他清楚自己现在就站在那条线上。
卢卡斯走到他身后,没说话,用靴尖碰了碰他的脚跟,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膝弯,又用指背轻轻贴了一下他的后腰。然后他点了点林远尾椎偏下的位置:“命门后撑,别塌着。手放下,别夹肩。”林远照做。忽然间,他感觉脚底板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似的,双腿不再是两根硬撑的木头,而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样。
“感觉到了吗?”卢卡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远没说话。他不敢动。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光是一个“站”,就能让人明白什么叫“稳”。亚伦教他认药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一味药好不好,不看它长得高不高,看它根扎不扎。”那时他只听懂了一半。现在他站在这里,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忽然把那句话也尝透了。
卢卡斯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从明天起,每晚这个时辰,这里。你练你的,我教我的。一个月后,你能站稳了,我们再谈下一件事。”
他说完,跨出旧仓库,消失在门外浓稠的夜色里。林远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月光从破顶棚漏下来,把空荡荡的仓库照得半明半暗。他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彻底打颤,才慢慢直起身,走到旧木箱边,把外衣重新披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门口,只有风。但他知道,从今晚起,这间旧仓库,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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