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集市回来之后，林远把买来的那包止血藤粉放在长条桌上，在矮凳上坐下来，开始背。
“止血藤，性平，味苦涩，归肝、脾二经。收敛止血，消肿生肌。入药部位是茎皮，剥皮晒干后磨粉。外敷用于外伤出血，内服用于内脏出血。孕妇慎用。”
他背完之后，药铺里安静了片刻。亚伦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你背得一字不差，”亚伦说，“但你背的是药典上的条目，不是药。你买这包止血藤粉的时候，看了那个孩子包药的手法。你觉得他懂不懂止血藤？”
林远想了想。“他包药的手法很熟练，不像新手。”
“他当然不是新手。他从十二岁开始帮他爷爷包药，止血藤粉他包了至少上千包。但你注意到没有——他摊位上摆的都是最基础的药材，止血藤、紫叶草根、银霜叶，全是常用药。没有一味是复方，没有一味是成药。不是他不会配复方，是木徽不允许他卖复方。”亚伦拿起桌上的止血藤粉包，用手指捏了捏纸包的厚度，“他把每一包止血藤粉都包得方方正正，麻绳扎得结结实实，分量丝毫不差。他的手艺不比镇上任何一个C级药师差。但你知道为什么他只能待在集市角落里，而镇上有铜徽的药师可以在自己的药铺里坐诊吗？”
林远没说话。
“因为他的木徽只能证明他学过，不能证明他合格。公会不给他开方权，病人不敢让他看病，他包得再好的药也只能当原料卖。徽章决定的不只是你的收入——它决定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别人看你的眼光、以及你在这个世界里的位置。”
亚伦把止血藤粉包放回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林远低头看着那包止血藤粉。黄纸包得棱角分明，麻绳的结打得干净利落，每一道工序都挑不出毛病。那个年轻人坐在窄小摊位后面的样子，火花溅过来时他往里收粗布的动作，全部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
“那个孩子，”他问，“如果他在一年内攒够了路费和补测费，你觉得他能考到哪一级？”
亚伦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他的手艺是够C级的，但定测看的不只是手艺——灵力属性、经脉通畅度，这两样他从来没测过，谁也不知道他的天赋到底在哪一层。也许他灵力属性跟药师完美匹配，考上C级之后还能往上走。也许他灵力属性是偏的，经脉通畅度不够，连D级都够呛。”
“穴道呢？”林远问，“你之前说定测也测穴道。穴道开闭对药师有什么影响？”
亚伦顿了一下，把端到嘴边的茶杯又放回了桌上。
“穴道对药师没有直接影响。炼丹靠的是灵力操控精度，不是穴道开闭——你的劳宫穴全开当然能帮你更精细地控制火候，但就算劳宫穴只开了三成，只要经脉通畅、灵力属性对路，照样可以炼出好药。公会考核药师的时候只看你的成丹率和药效稳定性，不看你的穴道开了几个。”他顿了顿，“但穴道跟另一件事有关。如果你有一天想同时走药师和另一条路——比如战士——那穴道就是绕不过去的坎。战士的战斗爆发力、防御强度、速度，每一样都跟穴道开闭直接相关。同一条经脉上，穴道全开的战士和穴道半开的战士，灵力输出效率完全是两个级别。”
林远想了想。“那如果有人在定测的时候穴道全开、经脉通畅度也高，但他选的是药师——这种人存在吗？”
“存在。但极少。因为穴道全开的人去做战士收益更高，大部分人会选收益最大化的路线。只有一种人会选药师——就是穴道全开、经脉通畅度极高，但灵力属性偏偏是木火双系、天生不适合战斗的人。”亚伦看着林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审视还是感慨的东西，“这种体质在公会里有个专门的称呼，叫‘天药师’。天药师的穴道全开，不是用来打架的，是用来在炼药时精准调控药性融合的。普通药师在炼药时需要借助炉火来弥补灵力精度的不足，而天药师可以用自身穴道来辅助药材之间不同药性的融合——把每一味药的性、味、归经通过穴道的开合调配到最佳比例，成丹率和丹药品质远超普通药师。但这种体质万中无一，比S级还罕见。”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你怀疑我是？”
“在定测之前，任何猜测都只是猜测。你的手稳，你对药材的感知敏锐，你能闭着眼分辨出银霜叶和止血藤的气味差异——这些都是天药师的征兆。但只有定测能给出答案。”亚伦把凉了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完，“就像我刚才说的——你不是十六岁。十六岁的孩子站在定测面前是在等判决，你现在站过去，是在跟一个答案做确认。”
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他之前没想过要问的问题：“如果定测结果出来，我的穴道开闭程度很高，经脉通畅度也高，灵力属性又是木火双系——那我以后能不能同时走药师和战士两条路？”
亚伦放下茶杯，沉默了。不是那种被问住了的沉默，而是那种“这个问题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的沉默。他看了林远好一会儿，然后说：“那是公会不鼓励的方向。”
“不鼓励？还是禁止？”
“不禁止。你可以申请多职业资格，公会制度上没有任何一条规定说你不能同时持有药师徽章和战士徽章。但它不鼓励，原因是多职业者往往两样都做不好，最后两边的徽章等级都上不去。你想想——一个人一天只有那么多个时辰，炼药要花时间，练武也要花时间，炼丹讲究灵力操控的精细度，战斗讲究灵力输出的爆发力，这两套系统对身体的要求是完全相反的。你很难在追求极致精细的同时又追求极致爆发，就像你不能同时把一根针磨得极尖又把一把锤子抡得极重。所以大多数多职业者的徽章等级都不高，在两边都只能做最基础的工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缓，也更认真。
“所以，如果你在定测中真的测出了极高的穴道开闭度，而你的灵力属性又恰好是木火双系，那么你到时候要做一个决定：是把所有精力集中在药师这条路上，还是同时走两条。选前者，你有机会冲击公会最高级别的药师徽章，这条路很苦，但上限极高。选后者，你的战力会比普通药师强，但你的药师等级可能会永远停在C级或B级。两种选择没有对错，只看你想要什么。”
林远把止血藤粉包在掌心里翻了个面，黄纸的背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大概是那个年轻人标的采摘日期和产地，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很认真。他忽然想起亚伦说过的话，那个孩子还没做过定测，不知道自己的天赋。
“那个孩子，”林远说，“如果他测出来灵力属性不适合当药师，他会怎么办？”
“转行。或者不转行，继续当学徒，一辈子拿木徽。有些人明知天赋不够也会留下来，不是因为傻，是因为除了认药之外什么都不会。”亚伦站起来，走到药架前，从架子上拿下两个瓷罐，“好了，天药师也好，多职业也好，那都是定测之后的事。现在你的任务是止血藤——它的有效成分，为什么有的产地好有的产地差，不同品质之间怎么分辨。把你今天在集市上学到的、加上我之前教你的，全部说一遍。说错了今晚没饭吃。”
林远把止血藤粉包放回桌上，开始说。从止血藤的生长环境说到茎皮的鞣质含量，从向阳坡和阴坡的品质差异说到晒干时间和粉末颜色深浅的关系。说到一半的时候亚伦打断了他一次，让他重新说一遍肝经和脾经在止血方面的不同作用机制。他说完之后亚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打开手里那两个瓷罐，把里面的粉末各倒了一点在纸上，让他闭着眼分辨哪一份是止血藤粉、哪一份是别的药。
林远闭上眼睛。苦中带涩，舌尖微麻，回甘处有一丝铁锈味。左边那撮是止血藤。右边那撮更苦，没有铁锈味，应该是苦乳草根粉。
他睁开眼，说出答案。
“对了。”亚伦站起来，把他手里的药粉纸收走，“明天开始，白天认药的时候，每拿起一味药，你不光要背药典条目，还要告诉我它的有效成分、为什么有的产地好有的产地差、不同品质之间怎么分辨。这些不是药典上写的，是我这些年采药、炼药、用药攒下来的。药典教你怎么认药，我教你怎么用药。”
林远站起来，把桌上的止血藤粉包收好，放在自己那堆学习材料的最上面。那张黄纸已经有些皱了，但麻绳的结还是那么紧。他没拆开用，留着。也许明天用得上，也许以后用得上。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