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天不亮的时候进山的。
亚伦把他送到镇口,递给他一个装满了干粮的布袋,又把那张手绘的地图塞进他手里。“蓝线是我以前常走的采药路,比较安全。黄线支路可以探,但别走太深。红圈标的地方绝对不要进去,那些区域有中阶妖兽。天黑之前必须回来。”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交代他“这味药性凉”一模一样,不夸张,不吓唬人,只是陈述事实。林远接过地图揣进怀里,背好药篓,说了句“知道了”,转身走上了通往苍脊山的土路。
清晨的山路很好走。碎石路面被夜露打湿,踩上去不滑不硬,两旁的灌木丛里偶尔传出几声鸟叫,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野草的味道。林远走得不快,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对照地图——他在药铺里待了一个月,把亚伦那张地图看了不下几十遍,每一条支路的走向、每一处水源的位置都背得滚瓜烂熟,但真正走在山路上还是第一次。地图上画的溪流,实际走到跟前才发现比画的宽了不止一倍;地图上标的“缓坡”,实际上是一段走得他小腿发酸的上坡路。他一边走一边在地图背面用炭笔记下实际地形跟地图的差异,这是他跟亚伦约好的——回来后要把地图更新一遍。
走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蓝线沿途能认出的药材都采了一遍。紫叶草长在半阴坡的腐殖土里,叶背紫得发黑,比他药田里任何一株都漂亮。银霜叶攀在溪边石缝间,叶片上的白毛又密又厚,指甲一刮,清凉的香气直冲眉心。止血藤缠在老树干上,茎皮剥下来是深红色的,断面渗出的汁液铁锈味极重。山里的药材跟药铺里晒干的存货完全是两回事,他现在信了。
走到一处岩壁下方时,他在碎石堆里找到了刺辛。这东西他一个月前在亚伦的药田里挖断过一株,被罚了一顿晚饭。他蹲下来,用采药锄小心地撬开碎石,顺着根茎的走向往外拔。挖到一半,锄尖碰到一块硬物,发出一声闷响。他以为是石头,扒开碎石一看,是一块暗红色的矿物,表面粗糙,布满细密的气孔,散发着一股极淡的甜味。他用指甲刮了点粉末尝了一下——甜的,微涩,回甘,舌根有轻微的灼热感。背面颜色更深,尝起来却是苦的。同一块石头上正面甜背面苦,两种相反的性味并存,这种情况亚伦教过——要么是毒物,要么是奇药。他把石头用布包好塞进背篓底部,刺辛的根茎也完整挖出来装进陶罐。
继续往山里走。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在一条浅溪边拐进了地图上标黄的一条支路。这条路更窄更陡,灌木几乎把路封死,但药材确实密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采到两丛野生辣藤和一株品相极好的甜根。
他蹲在溪边洗甜根的时候,注意到溪水里漂着一小截深蓝色的细绳。捞起来看了看,断口是新的,捻法讲究,不是青石镇常见的粗麻工艺。他抬起头看向溪流上游,林子深处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妖兽出没的前兆。
亚伦今早的话还在耳边——“遇到妖兽不要想着动手,先跑。”他站起来把甜根塞进背篓握紧采药锄,刚转身,上游传来一声咆哮。树木折断的声响紧随其后,从远处快速逼近。林远拔腿就跑,沿着来路冲回蓝线主路上,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咆哮声没有追过来,但也没有消失,夹杂着几声短促的金属撞击声。有人在跟妖**手。
林远靠着树干喘了好一会儿。他应该继续往回走。他是药师学徒,不是战士,没有义务去救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但他在溪边磨蹭了片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截深蓝色的细绳——断口是新的,捻法讲究,绳子主人显然不是青石镇的平民。而青石镇方圆几十里内唯一可能有贵族出现的地方,就是苍脊山深处。一个贵族独自进山,跟妖兽打起来了,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那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两颗他今天刚做的药丸。
在溪边休息的时候,他把采到的银霜叶和辣藤各取了一点,按亚伦教过的药理试着调了调比例,搓了一颗药丸。亚伦说过银霜叶加辣藤会导致气血过载、精力失控,副作用太大不能入药。但他觉得有意思——如果把这个副作用放大,也许能用来对付大型妖兽。另一颗更危险:他在采辣藤的时候顺手摘了几株旁边的蛇涎草,这东西亚伦特别叮嘱过绝对不能碰,有剧毒。他用溪边的石头把蛇涎草捣碎滤汁收进了小瓷瓶里。两颗药,一颗让心跳失控,一颗让肌肉麻痹。他做这两颗药纯粹是手痒,但现在溪谷那边有一个陌生人正在跟妖兽拼命,而他怀里恰好揣着两颗也许能派上用场的药。
他把背篓卸下来藏在溪边一块大石头后面,只留了腰间的小皮囊和采药锄,放轻脚步往溪谷摸过去。
溪谷不大,中间是一汪被乱石围住的深潭。潭边的碎石滩上,一个女人正在跟一头青鳞豹对峙。
她穿着一身深色轻甲,肩甲上有鹰翼纹章,左臂护甲已经碎裂,手臂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头发在战斗中被扯散,一缕被利器削断的短发茬突兀地垂在耳边。她右手握着一柄细剑,剑尖撑在碎石缝里稳住身体,胸口起伏得厉害,左腿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没有慌——不是不怕,是知道慌了也没用。
那头青鳞豹比她大了至少两倍,暗青色鳞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右眼已经被刺瞎,黑色血液顺着鳞甲往下淌。它的尾锤正在碎石地上快速甩动,刮出一片火星。它在等她倒下。
林远蹲在灌木后面扫了一遍战局。青鳞豹右眼失明导致它左转时动作偏慢——但她已经快没力气了,就算看到破绽也不一定刺得出去。
他从灌木后面站起来,脑子里只剩一个不太成熟的方案,但时间不等人。他往前走了一步,碎石在脚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听到了。猛地转头看过来,看到灌木丛边站着一个背药篓、握采药锄的年轻男人。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他腰间那几个沾着炼丹焦痕的小皮囊上。
“你是药师?”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楚。
林远没有回答,他在快速算距离。青鳞豹离他大概十步,中间是碎石滩,没有障碍物。他可以直接冲过去——但青鳞豹的尾锤在正面攻击范围之内,他必须先让它分神。
“帮我引开它往左边看,”他说,“我够得着它的嘴。”
她微微点头。下一秒,她的剑尖猛地敲在青鳞豹左眼前的碎石地上,碎石飞溅,妖兽下意识朝她甩头咆哮。就在这一瞬,林远从右侧冲上去——青鳞豹的右眼失明,右侧是它的盲区。他扑到它身侧,左手拔出腰间那瓶蛇涎草汁连瓶塞进它嘴里,在獠牙咬碎瓷瓶的瞬间右手把那颗气血过载丸也弹了进去。然后他整个人侧翻出去,后背撞上一块石头,剧痛从脊椎蔓延上来,但他顾不上了。
青鳞豹开始颤抖。它的心跳声大得林远都能听到,四肢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鳞甲表面渗出细密的汗液。气血过载和神经麻痹同时在它体内发作,它的反应速度急剧下降。
“趁现在!”
她已经动了。剑尖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火星,整个人借力前冲,细剑划出一道笔直的光弧,精准地刺入青鳞豹眼眶上方那道鳞甲缝隙。一剑贯穿,直入颅脑。
青鳞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尾锤在半空中甩了半圈,然后轰然倒地。碎石滩上震起一片水花,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她松开剑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地,低着头大口喘气。林远靠在石头上,后背的钝痛让他暂时站不起来,但他看到她抬起头,正盯着自己看。那种眼神不是感激,是审视——一种冷静的、快速的、毫不客气的打量。
“你刚才给它喂的是什么?”她问,声音沙哑但语气不像是被救的人在感谢恩人,更像是一个考官在让考生解释他的答案。
“一颗是蛇涎草汁,神经毒素。另一颗用银霜叶和辣藤调的,会让气血运行过载。”林远坐在地上,后背疼得他龇牙咧嘴,“两颗都是我瞎配的,说实话我不确定效果会怎样。还好它先倒下了。”
“你自己配的?”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嗯。”
“你是哪个学院的?”
“哪个学院都不是,”林远说,“我在青石镇上跟一个老药师当学徒。木徽都没有。”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用一种林远读不懂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她从地上撑起来,走到那头倒地的青鳞豹面前,用剑尖精准地剜出它那只完好的左眼——一颗暗黄色、泛着幽光的眼珠。她把它装进腰间一个小皮袋里,封口系紧,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转过身来面对林远。
“你救了我的命。”她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丝,但依然带着那种天生上位者的笃定,“我叫艾琳·德·蒙泰涅。星辰学院五年级生,蒙泰涅家族的继承人。今天的事,我会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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