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鳞豹倒下的地方,碎石滩上被砸出一个浅坑。
林远靠在那块撞过他后背的石头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他的右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刚才把药丸弹进青鳞豹嘴里时用力过猛,手腕抻了一下。他把手搭在膝盖上,等那股酸麻感慢慢退下去,然后抬头看向溪谷中央。
那个女人正蹲在青鳞豹的头颅旁边,用剑尖剜出它那只完好的左眼。暗黄色的眼球在日光下泛着幽光,被她装进腰间一个封口的小皮袋里。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做完这一切,她把细剑在碎石上蹭了蹭,蹭掉剑尖上的兽血,收剑入鞘。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转过身朝林远走来。
她的左臂护甲已经没了,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上面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从手肘延伸到手腕。肩甲上的鹰翼纹章被碎石划出好几道刮痕,头发在战斗中被扯散,一缕被利器削断的短发茬突兀地垂在耳边。但她的眼神很平静,不是强装的平静,而是那种“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了,剩下的事一步一步来”的平静。她在林远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不是贵族俯视平民的那种居高临下,而是一个人在打量另一个刚救了她命的人,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溪谷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深潭的水波轻拍碎石岸边的声响,和远处林子里重新响起的鸟鸣——妖兽死了,林子又活过来了。
“你刚才给它喂的是什么?”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语气不像是被救的人在感谢恩人,更像是一个药师在向另一个药师请教配方。
“一颗是蛇涎草汁,神经毒素,阻断肌肉信号。另一颗用银霜叶和辣藤调的,会让气血运行过载。”林远把右手甩了甩,手腕的酸麻感还没完全消退,“两颗都是我临时配的。说实话我不确定混在一起会有什么效果。还好它比我先倒下。”
“你自己配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容易分辨的意味——不是惊讶,不是质疑,更像是被刷新了某个预设之后正在重新校准判断。她看着林远的脸,似乎想从这张沾满灰尘和兽血的脸上找到什么线索,“你是哪个学院的?”
“哪个学院都不是。我在青石镇上跟一个老药师当学徒,目前连木徽都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细剑挂在腰间,在离他两步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坐下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左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右肋——那里挨过青鳞豹一记尾锤的余波,虽然没被正面击中,但冲击力隔着轻甲传导进去,大概伤到了肋骨。不是什么大伤,但一定很疼。但她没说疼,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林远。
“我叫艾琳·德·蒙泰涅。星辰学院五年级生,蒙泰涅家族的继承人。今天的事,我会记住。”
林远靠在石头上,听着她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报出自己的全名和头衔,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就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前,这个女人还被一头妖兽逼到了绝境,左臂护甲碎裂,细剑撑地才勉强站稳,几近力竭。现在她身上的血迹还没干,却已经在用一种近乎外交辞令的口吻跟他说话。他见过这种人——解剖课上第一次面对大体老师时,班里有个女生紧张得脸色发白,但切开皮肤的那一刻,她的手比谁都稳。艾琳大概就是这种人。
“林远,”他说,“青石镇亚伦药铺的学徒。刚才那两颗药的事别跟我老师提,他不让我碰蛇涎草。”
艾琳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然后把腰间的小皮袋解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小包纱布和一个瓷瓶。瓷瓶里装的是学院标配的止血粉,她咬开瓶塞正要往伤口上洒,林远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别用那个。白芨太少,三七太多,结痂会偏厚,容易留疤。”
艾琳的手停在半空中,抬眼看他。
林远从腰间掏出自己的小皮囊,摸出两样东西递过去——一小包用黄纸包好的止血藤粉和一卷干净纱布。“止血藤粉,我自己磨的,茎皮晒足了三天,鞣质含量比你们学院那个标配高至少两成。用这个。”
艾琳接过纸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粉末是深褐色的,细腻均匀,没有结块,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她又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你自己做的?”
“嗯。”
“磨了多久?”
“第一次磨废了半斤,第二次才磨出这个细度。用铜研钵磨的,过筛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最细的那部分洒了一半。”林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你先把药敷上。伤口边缘不太整齐,说明你在被抓到的瞬间侧身卸力了,这个判断救了你的神经和血管。但如果不处理干净,碎石粉末留在伤口里会感染——你们学院应该管这个叫创口污染。”
艾琳把止血藤粉洒在伤口上,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紧。她的手法很熟练,单手操作也很利索,但林远注意到她在打结的时候位置有点偏,结打在手腕内侧,会硌到桡骨。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把纱布的结尾重新调整了一下,结打在手腕外侧,平整妥帖。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艾琳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就已经做完了。
艾琳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位置精准的纱布结,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审视和打量,而是带着一丝难以归类的困惑。
“你说你是学徒,但你刚才包扎的手法——不是药师的手法。药师包扎讲究快和稳,结打在正面,方便下次换药。你把结打在手腕外侧,避开了桡动脉和正中神经,这是手术级别的包扎。谁教你的?”
林远蹲在她面前,收回手,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我在来青石镇之前,在别的地方学过几年。不学炼药,学的是怎么给人看病。包扎只是基本功。”
“什么地方?”
“很远的地方。说了你也不一定知道。”
艾琳看着他,没有追问。不是不好奇,是她在心里给这个问题打了个标记——以后再问。她靠在石头上,把细剑横放在膝上,看着溪谷里重新安静下来的天光。青鳞豹的尸体横在碎石滩上,尾巴末端那团骨质锤头还保持着甩到一半的姿势。刚才那场战斗从她差点被尾锤扫中到林远冲出来喂药再到她刺出致命一剑,前后不超过两分钟。两分钟之前她还在想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去。现在她在想另一件事——这个蹲在她面前给她包扎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你刚才配的那两颗药,”她开口了,语气不再是审视,而是更接近于两个同行之间的交流,“银霜叶和辣藤的比例是多少?”
“银霜叶两份,辣藤一份。”
“蛇涎草汁呢?”
“没量,大概十滴。蛇涎草的汁液很浓,捣碎之后滤出来是深绿色的,滴在石头上会起一层白膜。我大概滴了十滴就停了,再多怕它直接断气。”
“为什么先喂蛇涎草再喂气血丸?”
“起效时间不一样。蛇涎草的麻痹效果大概十息后发作,银霜叶丸大概五息。先喂蛇涎草,隔两息再喂银霜叶,两种药效会在同一时间到达峰值。这是理想情况——实际上我喂的时候它一直在动,两颗药都是凭感觉塞的,时间差可能没那么精准。”
艾琳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忽然把剑横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林远。目光里没有感激,没有审视,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饥饿的东西——不是对食物的饥饿,是一个在学术上见过太多标准答案的人,突然撞上了一个不按任何教材出牌却处处踩在点子上的变数。她不是来道谢的。她是来把他读懂的。
“你的老师,”她说,“他叫什么名字?”
“亚伦。C级药师,在青石镇开了几十年药铺。”
“C级。”
“对。”
“C级药师在公会体系里是初级职业者。大部分人从培训学校毕业后第一次考核就能拿到C级。C级意味着合格,但也只是合格。但你在过去半个时辰里展现出来的辩药、配比、临场判断、剂量换算——每一项都超出了C级的范畴。你的包扎手法不是药师体系里教的,你对蛇涎草和银霜叶的配比逻辑也不是凭经验猜的——你用的是剂量换算,而且是动态剂量换算。你在往青鳞豹嘴里塞药的时候,已经把它体重、代谢速度和两种药物的起效时间差全部算进去了。这种算法在星辰学院属于五年级以上的药理进阶课,大部分学生到毕业都未必能掌握。你说你的老师是C级——他教不了你这些。”
林远沉默了。她每句话都精准地戳在要害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猜测,全部是基于他刚才在战斗中的实际操作反推出来的。他知道自己瞒不住,也从来就没打算刻意隐瞒。只是这些能力——剂量换算、临床思维、手术级别的包扎——确实没有一个亚伦教过他。他本以为在实战中不会暴露得这么彻底,但面前这个人显然不是好糊弄的。她可能从小就在一群天才中间长大,太清楚什么水平该归什么等级。
“你说得对,”他说,“这些不是亚伦教的。我来青石镇之前在别处学过几年。那个地方的医学体系跟这边不太一样,不炼药,不修灵力,但药理机制和诊断逻辑是相通的。亚伦教会了我这个世界的药材、性味归经、炼丹手法。我把两边的东西拼在了一起,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你说的等级标准,我确实不清楚。亚伦自己也不是公会体系出身,很多东西他自己也不太熟。所以你的问题,我刚才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我确实不知道。”
艾琳靠在石头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林远看着她的表情,以为她接下来会追问,但他注意到她的注意力忽然从他脸上移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那个重新包扎好的纱布结,然后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你怎么了?”她问。
“什么怎么了?”
“你的手腕。你刚才说你在溪边试了银霜叶的剂量——你拿自己试药。”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内侧那个绿豆大的红点,已经不疼了,但皮肤上还留着痕迹。“就试了一点点。心跳加速,皮肤发红,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就好了。不试一下怎么知道给人吃的药会不会出问题。”
艾琳坐在那里,用一种他读不太懂的眼神看着他。不是审视,不是评估,而是一个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重新校准对他的整体判断——但这句话明明是她心里已经在想的话,却没直接说出来。她只是收回视线,说了句跟银霜叶无关的话:“你刚才从灌木丛里站起来的时候,我已经被青鳞豹逼到了溪谷死角。论战力,你远不如我。但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而是往前站了一步。”
林远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艾琳也没等他接。她站起来,重新把细剑挂回腰间,走到林远面前站定。她的左臂缠着他包的纱布,肩甲上的鹰翼纹章在逆光中发着微光,发梢被妖兽的爪子削断。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在战斗中更清醒、更沉稳,也更笃定。
“三天,”她说,“我在青石镇留三天养伤。这三天,你有什么想问的——公会的规矩、考核的流程、学院里那些不写在纸上的门道——我都会告诉你。你刚才救了我的命,这份人情,我先还一半。另一半,等你自己考到徽章以后再还。”她说完,朝林远伸出右手,不是居高临下的赐予,也不是感激涕零的答谢,而是一个平辈之间、势均力敌的握手。
林远看了看她的手,然后握了上去。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上有长期握剑磨出来的薄茧,手心干燥温热。
“林远。青石镇亚伦药铺学徒,目前还没有徽章。不过很快会有的。”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