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说三天,林远就没打算浪费。
回到青石镇的当天晚上,他把艾琳安置在药铺后院那间用来堆放陈年药材的小屋里。屋子不大,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草药发酵后的微酸气味,但有张铺了干净草席的木榻。艾琳环顾了一圈,把剑靠在床头,倒头就睡。林远把门虚掩上,回到药铺正厅,把溪谷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亚伦。老头听完之后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蛇涎草你也敢用”,第二句是“既然人是你救的,她的伤你来管”。
第二天一早,林远是被后院里金属破空声吵醒的。他披上外套推开后门,艾琳已经起来了,正在药田旁边一小块空地上练剑。左臂还缠着纱布,不能做大范围动作,所以只练右手单手剑。细剑在她手中像一截被驯服的流光,每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不是因为伤臂的限制,而是她本身就不浪费任何多余的力气。一套单手剑法练完,她收剑入鞘转过身,看到林远靠在门框上。她在井边打了桶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激得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说出来的话跟昨晚一样简短笃定:“三天。我在这里留三天养伤。这三天里,你有什么想问的——公会的规矩、考核的流程、笔试和实操的评分规则——我都会告诉你。”
“为什么?”林远问。这个问题他昨晚就想问,但当时她说完倒头就睡,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艾琳把脸上的水珠用袖子擦掉,靠在后院的井沿上。“你在溪谷里说的——你是药师学徒,木徽都没有。但你往青鳞豹嘴里塞的那两颗药,一颗是混合神经毒素,一颗是气血过载丸。这两种东西在星辰学院的药理学教材里分别属于五年级和六年级的选修课,大部分学生到毕业都只选其中一门。你两门都会,而且是在实战里临时配比、即时生效——从你看到我开始,到你把药塞进妖兽嘴里,中间最多不超过半柱香。”她顿了顿,“你说你的老师是亚伦,C级,他在镇上开了几十年药铺,教会了你这个世界的药材和炼丹。你包扎的手法不是药师体系里的,你对神经毒素的了解也不像是这个月才学的。你跟我说过,你在来青石镇之前在很远的地方学过几年——学的是怎么给人看病。我不问你那个地方在哪,但你带着一整套不同于公会体系的医学知识,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所以这三天,我要教你的不是药理——我教不了你。我教你的是公会的规则、笔试的格式、实操的评分标准,以及那些不会写在任何公告里的细节。”
林远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但他不打算往下接。舌钥、龙卷风、另一个世界的真相——这些事他只跟亚伦说过,跟艾琳之间还隔着一条他不想跨过的线。他换了个话题:“你的主修不是剑术吗?怎么对公会药师的考核规则这么熟?”
“主修剑术,辅修药剂与诊断学。”艾琳把剑挂在腰间,“蒙泰涅家族的继承人不能只懂战斗。从我能听懂话开始,家族里的长辈就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在战场上中了毒伤或者灵力反噬,我必须能自己判断病因,不能依赖任何外人。所以我在学院修了药剂学基础、毒理学入门和经脉辨证。至于公会的内部规矩——”她把剑柄上的系绳调整了一下,“是饭桌上听来的。我大哥是公会青云城分部的副理事,我姑姑在帝都分部做过两年副考官。从小到大,家里的饭桌上全是这些事。谁家子弟在实操被压了分,哪个分部的考官特别看重经脉图的比例,哪种野路子的操作最容易让考官皱眉——听多了就记住了。不是专业知识,是常识。”
林远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地球上的那些年——他也算是在“饭桌上”长大的人,只不过他家饭桌上聊的不是公会规矩,而是他妈生病之后哪种药副作用更小、他爸工地上的哪个工友又受了伤。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常识。“那就从常识开始。公会定测——测什么?”
“测三样。灵力属性、经脉通畅度、穴道开闭。”艾琳在井沿上坐下来,随手拿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易表格,“灵力属性是天生的,改不了。你是火木双系——火炼药,木感应药材,双系同时出现就是顶级药师的底子。穴道开闭决定了灵力操控精度——你的双手穴道几乎全开,劳宫、少商、合谷全通,这让你在炼药时天生就比别人更精准。经脉通畅度我没法帮你测,但如果你进山那天的表现是正常发挥,我猜不会低。”
她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字母:S。
“药师天赋的最高评级。你的三样数据加在一起,大概率会触到这个级别。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S级在青云城上一次出现是十年前。如果你在定测中真的触到了这个级别,公会分部的主考官会亲自到场复核你的检测结果。到时候你面对的不再是普通检测师,而是整个青云城公会分部最有资历的人。他会问你问题,会试探你的底细,会判断你的能力是不是真材实料——然后在你的报告上加一行他自己的评估。这行字可能让你直接拿到帝都公会的推荐信,也可能把你的定测推迟。”
林远看着泥地上那个潦草的字母,忽然想起母亲病床前那本翻烂了的中药图谱。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妈妈一直咳嗽、一直发烧,他拿着那本破书想找到什么能让妈妈好起来的草,翻到最后也没找到。后来他爸在工地上出事,班主任让他写一份家庭困难补助申请,他填了两行就塞回了抽屉。他一直不太习惯别人对他说“你值得更好的”——或者说,他不太相信这句话是真的。但现在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在地上写了个字母,告诉他那个字母能让他得到公会的重视——他发现自己居然开始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了。
艾琳看他沉默着没有说话,把树枝放到一旁,站起来。“你知道在学院的药剂课上,讲师教银霜叶的时候怎么说吗?——副作用太大,不能入药,避开使用。他们从没说过它能用来放倒一头F级妖兽。但你把它的副作用变成了武器。这种事我在学院里从来没见过。”
“亚伦教的。”林远说,“他从不跟我说‘这个不能碰’,他只说‘碰了会怎样’。知道会怎样之后,用不用就是我的事了。”
“你老师是个明白人。”艾琳说,“但他的教法在公会体系里行不通。公会的考官不关心你怎么想,他们只关心你的操作是否符合评分标准。比如笔试的时候,经脉穴位图那道题考的是公会统一印制的教学挂图,比例是标准化的。学院生从一年级就开始练这张图,练到毕业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你没有练过,所以你得在考试前专门背一遍这张图的比例。还有一件事——实操考试的时候,当值主考官手边会有一份评分细则,上面的每一条标准都是按培训学校的课程内容来定的。你的操作如果跟教材步骤不一样——比如你投药的时候用了一种非标准的手法,而那个手法不在考官评分细则里的任何一种已知手法里——他可能会直接扣分。”
“怎么避免?”
“第一,能用标准手法就用标准手法,不要炫技。第二,如果必须用非标准手法,事后必须用公会认可的术语解释清楚。比如你说‘根据体重比例重新校准剂量’——这句话在公会的药剂评审规则里是有的,考官能听懂。但你不能说‘我凭感觉多加了一点’。这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但前一句能得分,后一句会扣分。这就是公会的规则。”
林远靠在门框上,把采药锄插回腰间。“三天时间,你打算把所有这些规则都塞给我?”
“能塞多少塞多少。定测是起点,但光有定测不够。你要拿到的不是一份报告,是一封推荐信。有了推荐信,你才有机会绕过培训学校,直接参加公会的正式考核。没有推荐信,你就算天赋再高,也得从头读起。”她把剑挂在腰间,“你自己那天在溪谷里说过——你没有木徽。我说你没有木徽,因为你不需要木徽。你的水平不需要从最低一级开始考。但公会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你得让他们知道。”
林远点了点头。“从哪开始?”
“从笔试的经脉图开始。它占总分的五分之一,错一个穴位扣一分,扣完为止。大多数野路子的考生就是栽在这道题上——他们在真实人体上能找准穴位,但换成标准挂图就认不出来。这道题不考真实经脉走向,考的是挂图比例。”她说完拿起树枝,在泥地上流畅地画了一条弧线,从脚背外侧沿小腿外侧直上头部侧面,一气呵成,标注出每一个穴位的名称和归经,“足少阳胆经。你在医师考核里如果遇到病人主诉头疼,不要只盯着头部查——先分经。阳明在前,太阳在后,少阳在侧,厥阴在巅顶。分清了经,再找穴。这是医师考核的必考项,也是模拟诊疗里考官最爱设的陷阱。”
林远蹲下来,看着那条笔直流畅的线条,沉默了好一会儿。“公会考核里医师方向的模拟诊疗——考官最常设的陷阱是什么?”
“病因不在病人说疼的地方。”艾琳用树枝在胆经的太冲穴位置点了一下,“比如病人说头疼,但他的病灶可能在肝经的太冲穴,是郁火上扰导致的头痛。你如果只按头痛治头部,没有追溯到肝经,就漏掉了病根。考官评分的时候,辨证对了用药才能得分,辨证错了方子开得再好也拿不到分。这在考核里是最常见的扣分点,也是学院出身和野路子的分水岭——学院生从一年级就被反复训练经脉辨证,野路子的药师只会按症状用药。”
她把树枝递给他。“你试试画一遍。足少阳胆经,从瞳子髎到足窍阴。”
林远接过树枝,在泥地上照着艾琳刚才画的轨迹重新画了一条。线条歪歪扭扭,足窍阴的位置偏了半寸,阳陵泉的标注漏了,但在能想起来的部分,穴位的位置和归经都是对的。艾琳低头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线,沉默了一瞬,然后指了指阳陵泉的位置。
“这里漏了。阳陵泉是胆经的合穴,也是八会穴之筋会。医师考核很喜欢考八会穴——筋会阳陵泉,脉会太渊,骨会大杼,髓会绝骨,血会膈俞,脏会章门,腑会中脘,气会膻中。这八个穴位在经脉图上必须闭着眼都能标出来,因为模拟诊疗的时候考官给出任何跟筋膜、血脉、骨髓相关的症状,你都要能第一时间反应出对应的穴位。”
林远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八个穴位的名字,然后重新拿起树枝,在胆经旁边又画了一条歪扭的线,标出太渊、大杼、绝骨、膈俞、章门、中脘、膻中的位置。七个穴位,位置全对,但绝骨和阳陵泉之间的相对距离画得明显偏短。艾琳看了一眼,没说对也没说错,只是用树枝在他画的绝骨和阳陵泉之间加长了一道弧线,然后把树枝插进泥地里。“今天晚些时候再画十遍。明天开始加奇经八脉。”
整个下午,林远都泡在药铺后院里,一边晾晒新鲜辣藤,一边在脑子里反复默画经脉图和八会穴的位置。他把亚伦手绘的经脉图谱摊在膝盖上,对照着艾琳在泥地上画的那些标准比例线条,一根一根经脉重新标注位置偏差。亚伦的图画得随意,穴位标注凭的是手感而非标准比例,跟公会挂图之间的差异比他想象的要大。他找了一张空白的粗纸,用炭笔在上面一笔一笔地重新画标准比例的经脉图——这是艾琳教他的第一课:先把公会想要的答案画出来,再在上面叠自己的理解。
傍晚时分,亚伦从药铺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凉茶,递给他一杯。“她教得怎么样?”
“全是干货。笔试的经脉图比例、实操的评分标准、考官对野路子的偏见——她知道的比我预想的多得多。”
“蒙泰涅家的人,从小在公会大楼里长大的,知道这些不稀奇。”亚伦在井沿上坐下来,把茶杯搁在膝盖上,“但她教你的是规则,规则能帮你过考核,不能帮你当好药师。当好药师靠的是你在山里练出来的东西——辩药的眼力、配药的耐心、试药的胆量。这些公会不考,但病人会用命来考你。”
林远喝了一口凉茶,苦味和回甘同时在舌尖上蔓延。“我知道。她教我规则,你教我规则之外的东西。两个都得学。”
亚伦没接话,只是端着茶杯看着后院里那几排种得整整齐齐的药材。晚霞从矮墙上方斜斜地打下来,把紫叶草的背面照得泛紫发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块血沸石,你泡了没有?”
“泡了。水泡出来是淡红色,酒泡出来是深红,醋泡出来偏褐。三种溶剂的提取物颜色都不一样,说明它至少含有两到三种不同溶解度的成分。”
“酒泡的那份留着,其他两份倒掉。”亚伦站起来,把空茶杯放在井沿上,“酒能提出来的东西,通常跟气血运行有关。你用酒泡出来的那层深红色液体,烘干之后碾成粉,试试能不能跟银霜叶配在一起。如果能增强银霜叶的气血加速效果而不增加副作用,这东西就比你那颗气血过载丸值钱。”
林远点了点头,把亚伦的话记在脑子里。然后他继续在纸上默画经脉图。晚霞一寸一寸地从矮墙上退下去,他把奇经八脉的督脉和任脉也加了上去。任脉在人体正中线上从会阴直上承浆,督脉从长强上行绕过头顶到龈交,两条经脉一前一后贯穿整个人体——艾琳说过这个重点一定会考,因为任脉主一身之阴经,督脉主一身之阳经,是经脉辨证的基础。他在图上反复描了两遍,确定每个穴位的位置都跟艾琳画的一致。
夜晚,药铺里安静下来。亚伦已经上楼睡了,艾琳在小屋里翻看她随身携带的笔记。林远一个人坐在长条桌前,面前摊着亚伦的手绘经脉图谱、艾琳在泥地上画的标准经脉图比例示意图,以及他自己用炭笔默写的几十张穴位标记稿。蜡烛烧到第三根的时候,他把所有错过的穴位重新标注了一遍,又从头到尾画了一张完整的十二正经图。阳陵泉的位置终于对了,绝骨和阳陵泉之间的比例也校准了。
夜深了,他放下炭笔,看着桌上那堆密密麻麻的纸张。窗外有两个月亮,一红一蓝,并排挂在天幕上。他忽然想到,杨雪这个时候大概正在图书馆占座,或者已经考完期末准备回家过暑假。她和艾琳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杨雪是他在故乡的根,艾琳是在这片陌生大陆上第一个把他从学徒堆里认出来的人。她们隔着一整个位面,却都给了他同一个东西——告诉他,他值得更好的。
林远把那张画满了经脉的粗纸压在研钵下面,吹灭蜡烛,披上外套走进后院。后院小屋的门缝里还漏出微弱的烛光——艾琳还没睡。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没有敲门,转身走回前厅。明天,奇经八脉。后天,模拟诊疗。还剩下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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