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天。
跑十一单外卖，三杯奶茶，四份炒饭，两袋药，一把雨伞，一兜子猫粮。到手里二十八块六。第三天晚上，新单弹出来。
跑腿费800块。
地址：和平路118号，7楼701。
800块。他盯着屏幕看几秒。比上一单还贵。上一单500，这单800，像是有人故意往上加的。
和平路在老城区那头，四公里。7楼701。他接了。把手机塞回兜里，出门骑上摩托车走。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了一半，另一半灭着没人修。
第二天上午骑过去的。天阴着，风不小，从北边刮过来，嘴里灌了一口灰。路边一棵槐树被风吹得直晃，叶子稀稀拉拉没几片。
118号到了。
他支好摩托车，抬头看一眼。
一栋六层老居民楼。红砖墙，外墙瓷砖掉了一片一片的，阳台栏杆生了锈，上面晾着衣裳。一楼是个杂货铺，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堆着几箱啤酒，一只猫趴在啤酒箱上舔爪子。
六层。
他又数一遍。一，二，三，四，五，六。楼顶平得很，搁着一个生锈的铁皮水塔，旁边竖着一截天线，歪的。
7楼701。这楼没有七层。
他骑车绕到楼后面。结构一样，六层到顶。楼后头拴着一条狗，黄色的，趴在地上啃骨头，看他一眼继续啃。地上几片落叶被风推着滚半圈，卡在车轮子底下不动。楼后面有个垃圾桶，盖子没盖严，一股酸味飘过来。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点根烟。701。7楼。这楼最高就六层。顾客写错？但订单上白纸黑字。他抽了两口烟，烟雾被风扯散。
他又绕楼走了一圈。走到北侧的时候停住。
墙根有一道铁门。消防通道，封着的，门框上头的水泥裂一条缝，缝里长一撮草，枯了。门上挂着一把锁。
他蹲下来。
那锁是新的。银色密码锁，背面保护膜没撕干净，只撕了一角。旧锁的痕迹还在门上，两个螺丝孔，门框上有一道长方形的印子，印子边缘发黑。但锁换了。
他伸手摸一下。锁面上没有灰。边缘有手指反复摩出来的油光。
他低头看了看门框底部。铁门框上积了一层灰，但锁底下那一条被蹭掉。地上水泥台阶上有几个鞋印，灰被踩没了，印子宽度像是男式运动鞋，42码或者43码。前掌的印子深，后掌浅，走路的人步子迈得大。
最近一周。有人频繁进出这个通道。不止一两回。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楼上没有摄像头，单元门口也没有。对面杂货铺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剥着毛豆，脚边一个塑料袋装小半袋。一只苍蝇落在她膝盖上，她挥手赶一下，苍蝇飞走了又落回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顾客电话。订单上没留真实号码，只有平台虚拟号。
空号。
又拨一遍。还是空号。
手机揣回兜里，他在楼下站两分钟。风把烟味吹散，老太太还在剥毛豆，手指头把壳掰开，豆子弹到塑料袋里啪嗒啪嗒响。路边停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几个空纸箱，绳子松一股，风一吹晃荡。
他点了根烟。抽几口，呛嗓子。半根抽完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
他蹲在马路牙子边上，骑行手套摘揣兜里。
三单。第一单，四天前，青松路14号，5楼，空房间。第二单，两天前，棉花胡同17号，修鞋摊。第三单，今天这。
三个地址。
他右手食指在马路牙子边上的积灰里画个点。
青松路14号。
又画一个。
棉花胡同17号。
第三个。
和平路118号。
三个点之间隔了三指宽，一个三指代表三公里多。他拿指甲在灰里把三个点连起来，一条线，两条线，三条线。
三角形。
他盯着看一会儿。三条边宽度差不多。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叉开，量一条边，又量另一条。差不多。第三条也差不多。
膝盖有点麻，蹲久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朝西北方向看一眼。青松路在那个方向，解放路往北骑八百米右拐就是。又朝东边看一眼。棉花胡同在那个方向，建设路过两个红绿灯到和平桥。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两根手指捏一下量距离。青松路14号到棉花胡同17号，四公里出头。棉花胡同17号到和平路118号，三公里半。和平路118号到青松路14号，四公里不到。
三段距离差不多。
手机按灭，他靠在摩托车上站着。风还在刮，把路边的一个塑料袋吹到电线杆子上挂住了，哗啦哗啦响。
手机震。平台推送，订单超时未送达，判定爽约，扣服务分。
他划掉通知。
800块没到手。顾客电话空号。
他在乎的不是这个。
三个地址，等边三角形。太巧了。
他想起第一单那个空房间，折叠桌上的钱，地上没干的水渍。想起第二单修鞋老头看他的眼神，越过他的脸，落在胸口那个蓝色小塑料牌上。7042。
有人在用这座城市跟他画图形。
明天白天去一趟14号。上次去的时候是暴雨，什么都看不清。得在正常条件下再走一遍。
回到屋里。
屋里暗，没开灯。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屏幕光打在脸上，白晃晃的。把地图调出来。三个地址标收藏，三个蓝点，三条线连成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中间有一片空白。
他用手指把地图放大。那是一片老城区，灰顶平房和窄巷子，地图上没有标注名字。别的区域都有路名，这片什么都没有，灰蒙蒙一块。
他又放大一些。看见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有一栋楼。楼顶有个小小的影子，像天线，像树。他认出来，那个影子的形状和棉花胡同修鞋摊上方那根歪天线有点像。
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两下。窗外有辆三轮车蹬过去了，车斗里的铁东西哐当响一声。
明天不去14号了。
去那个空白区。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