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处在一栋三层灰楼的底层,挨着食堂,中间隔了条两米宽的过道。
过道里常年飘着一股混合了油烟、消毒水和烂菜叶的复杂气味,夏天招苍蝇,冬天结冰碴,一年四季都没什么人愿意从这走。
陆沉从这经过的时候,脚步没停。
他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制服破了个口子,风一吹,布料翻飞,像个破旗子。他一手扛着橡胶棍,一手插在裤兜里,嘴里还嚼着刚才没吃完的半块芝麻饼。
食堂门口支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红烧肉,酱色的汤汁翻滚,肉块颤巍巍地浮沉着,肥瘦相间,油光发亮。
一个胖子正站在锅边,手持长柄勺,背对着门,屁股大得把门框堵了一半。
听见脚步声,胖子头也不回,勺子在锅沿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回来了?"
"嗯。"
"听说你把赵家那小子的虎给踩死了?"胖子终于回过头,一张圆脸油汪汪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溅出来的肉汤。
他姓王,大号王德发,后勤处主厨,也是陆沉在这地方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嗯。"
陆沉走到窗边,把橡胶棍往墙根一靠,自己拖了张塑料凳坐下。
"A级的。"王胖子强调。
"嗯。"
"烈焰虎。"
"味道不怎么样。"
王胖子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酱汁滴回锅里,溅起一小朵油花。他盯着陆沉看了五秒钟,像是在确认这人是不是被什么邪祟附身了。
"你小子……"
他最终摇了摇头,把勺子往锅里一插,转身从蒸笼里端出一碗米饭,又舀了满满一勺红烧肉盖在上面,肉汁浸透了饭粒,堆成一座小山。
"吃吧,刚出锅的。"
他把碗往陆沉面前一推。
"压压惊。"
陆沉没客气。
他端起碗,筷子一抄,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肉炖得极烂,牙齿一碰就化开,肥而不腻,酱香混着糖色在舌尖炸开。
"胖哥,"他嘴里含着肉,声音含糊,"咱们学校,武者级的人多吗?"
王胖子正蹲在门槛上削土豆,闻言抬起头:"武者?学生里没几个,但那些世家供奉、导师助教,一抓一把。你问这干嘛?"
"随便问问。"
"我劝你别瞎打听。"王胖子压低声音,手里的土豆皮连成一条不断的弧线,"赵家那小子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赵家养了三个武者级供奉,最次也是武者中期,捏死你跟捏死个蚂蚁似的。"
陆沉点点头,把最后一块肉夹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他脑子里还响着系统的提示。
【新手任务:二十四小时内,承受一次来自武者级敌人的敌意攻击。】
【奖励:气血上限+5000,解锁技能"气血外放"。】
武者级。
他现在气血值1500,武徒巅峰。武者级的气血门槛是3000,中期能到8000,全力一拳轰出来,能把这栋灰楼打穿。
硬接一拳,会不会死?
陆沉想了想,觉得应该不会。系统的"绝对防御"不是摆设,转化过程中有伤害减免。
但疼是肯定的。
"再来一碗?"王胖子问。
"来。"
第二碗饭刚盛上,食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整齐,带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压迫感。脚步声在食堂门口停住,然后散开,呈扇形把门口围了。
王胖子削土豆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脸上的油汗瞬间褪了一半。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最高,一米九的个头,肩宽背厚,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背心,肌肉把布料撑得鼓鼓囊囊。他脸上有道疤,从眉角斜拉到下巴,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气血波动毫不掩饰地外放,像一团烧红的炭,隔着三米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武者中期。
赵铁山,赵家三大供奉之一。
他左边是个瘦高个,右边是个矮墩子,都是武徒巅峰,跟班。
赵铁山没看王胖子,目光直接落在陆沉身上。
"你就是那个保安?"
他问。
声音不高,但像砂纸磨铁,听着让人牙酸。
陆沉正低头扒饭,闻言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嘴角沾着一粒米。
他看了看赵铁山,又看了看赵铁山身后——赵天霸站在最后面,缩着脖子,不敢往前,但眼神里的怨毒藏都藏不住。
"是我。"
陆沉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用筷子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
"吃饭的话先买票,不收现金,扫码。"
赵铁山嘴角抽了抽。
他往前迈了一步,食堂的地面微微一震。武者中期的气血威压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王胖子手里的土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发白,呼吸都变得困难。
"少爷的虎,你杀的?"
"它先咬我的。"
陆沉说。
"我这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
赵铁山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一条看门狗的命,抵不上A级凶兽一根毛。少爷说了,两条路:第一,跪下,磕三个响头,把虎尸的钱赔了,三百万。第二,我打断你两条腿,你自己爬出去。"
陆沉放下筷子。
他看了看碗里还剩的两块红烧肉,有点可惜。
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有第三条路?"
他问。
"有。"
赵铁山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第三条路,我打死你,尸体扔后山喂狗。"
陆沉点点头,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
然后他站起身,拖开塑料凳,走到食堂中央的空地上。
地面是水泥的,上面有几道陈年油渍,还有王胖子削土豆时溅出来的泥点。
他站定,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头看向赵铁山。
"那就第三条吧。"
他说。
"不过我先说清楚,我这个人很怕疼的。你待会儿下手轻点,最好一拳就能把我打趴下,别拖泥带水的。"
赵铁山愣了一下。
他打过很多架,见过求饶的,见过硬撑的,见过装腔作势的,但从没见过这种——主动要求一拳打趴下的。
"你找死?"
他眯起眼睛。
"算是吧。"
陆沉说。
"快点,我饭还没吃完。"
赵铁山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他不再废话,右脚后撤半步,重心下沉,右拳缓缓抬起。拳面上有红色的气血在凝聚,像一层流动的岩浆,空气被烧得扭曲,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武者中期的全力一击。
"虎咆拳!"
拳出,如虎啸。
红色的拳罡脱手而出,化作一头半透明的猛虎虚影,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陆沉的胸口噬咬而来。所过之处,食堂的桌椅被气浪掀翻,碗碟碎了一地,王胖子惨叫一声,被余波震得贴在了墙上。
陆沉没躲。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
拳罡结结实实轰在他胸口,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战锤砸在牛皮鼓上。陆沉的身体向后滑了半米,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两道黑印,然后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制服彻底烂了,露出里面的皮肉。胸口处有一个拳印,红肿,发紫,丝丝缕缕的血从毛孔里渗出来。
疼。
钻心的疼。
但与此同时,他脑子里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叮!检测到敌意攻击!】
【攻击源:武者中期,赵铁山!】
【敌意等级:致命!】
【气血转化启动!】
一股热流从胸口炸开,顺着经脉疯狂奔涌。陆沉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值在暴涨——2000,3000,5000,8000……数字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所过之处,伤口迅速愈合,肌肉纤维重组,骨骼密度提升。
他的皮肤下隐隐有红光在游走,像无数条细小的火蛇。
赵铁山的表情变了。
他看着自己轰出去的拳罡,那团红色的气血在接触到陆沉身体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迅速消散。而陆沉不但没倒,反而站得更直了,眼神里还多了一种让他心底发毛的东西。
那是什么眼神?
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终于看见了肉。
"谢谢啊。"
陆沉说。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五指握拳,没有花哨的光效,没有蓄力,没有招式名称。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从腰间推出,直线,短促,像打沙袋,像砸钉子,像一切日常生活中最朴素、最直接的发力方式。
轰在赵铁山的腹部。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赵铁山的眼睛猛地瞪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他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撞在肚子上,那不是拳头,那是一头狂奔的犀牛,是一辆失控的磁悬浮列车,是一座山砸在了他身上。
他的双脚离地,身体弓成一只虾,向后倒飞出去。
轰隆!
食堂的墙壁被撞出一个大洞,砖块、水泥、钢筋碎屑漫天飞舞。赵铁山的身体穿过墙壁,又飞了七八米,最后砸在过道的垃圾桶上,把铁皮垃圾桶砸得凹陷进去,然后滚落在地,一动不动。
腹部有一个清晰的拳印,深达寸许,周围的皮肉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
昏死。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锅里肉汤翻滚的咕嘟声。
陆沉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指关节有些发红,但没什么大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他转过身,看向王胖子。
王胖子还贴在墙上,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胖哥,"
陆沉说。
"墙的钱,从我工资里扣吧。"
王胖子没说话。
他缓缓滑坐在地,手里的削皮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过了足足十秒钟,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一个月工资三千五……这面墙修一下得三万……"
"那赊账。"
陆沉走回饭桌旁,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红烧肉。
"分十个月扣,一个月扣三千,我还倒欠你五百。"
王胖子:"……"
陆沉夹起一块凉了的红烧肉,塞进嘴里。油脂凝固了,口感差了些,但酱香还在。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
【叮!新手任务完成!】
【气血上限+5000!】
【解锁技能:气血外放!】
【当前气血值:6500/6500(武者初期)!】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心念一动。
一缕红色的气血从掌心缓缓升起,像一簇小火苗,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温度不高,但散发着一股凌厉的锋芒,像是把无形的刀。
陆沉看着那缕气血,笑了笑。
"原来这就是武者级啊……"
他握掌成拳,气血收回体内。
"也就那样。"
食堂外,过道的尽头,赵天霸还站在那,脸色惨白,双腿抖得像筛糠。他看着远处嵌在垃圾桶里的赵铁山,又看了看食堂墙壁上的大洞,最后看向那个坐在塑料凳上吃冷红烧肉的保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气音。
然后转身,跑了。
跑得比他的磁悬浮跑车还快。
陆沉没追。
他低头扒饭,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咽下去,端起碗,把碗底的酱汁也舔了个干净。
食堂外,梧桐树下。
苏清寒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高武纪元史》,书页停在,已经很久没翻动了。
她看着食堂墙壁上的那个洞,看着洞里那个穿破保安制服的身影,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像是冰面下,有鱼游过。
她身边,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清寒?清寒!"
双马尾女孩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苏清寒收回目光,低头翻了一页书,声音淡得像风。
"一只……很有意思的蚂蚁。"
"蚂蚁?"
"嗯。"
苏清寒顿了顿,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一只一脚踩死了老虎的蚂蚁。"
双马尾女孩一脸茫然。
苏清寒没解释,转身往教学楼走去,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朵移动的冰花。
但她没注意到,在更远处的办公楼三层,一扇窗户后面,老校长周卫国正端着一杯茶,茶水洒了一半在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食堂方向,看着那个墙上的洞,看着洞里那个吃完红烧肉正在剔牙的保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档案室吗?"
"查一个人。"
"后勤处,陆沉。"
"我要他所有的资料。"
"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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