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东边泛着层鱼肚白,像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陆沉被一阵砸门声吵醒。
砸门的人很有节奏,三长两短,跟摩斯电码似的。陆沉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继续睡。门外的人不依不饶,改成了一通乱捶,铁门哐哐响,震得墙灰直掉。
"陆沉!你他妈醒没醒!"
是王胖子的声音,带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陆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坐起来,抓了抓乱成鸡窝的头发,下床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王胖子就挤了进来,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往床上一扔,砸得弹簧床垫发出一声哀鸣。
"给你的。"
王胖子喘着粗气。
"压缩饼干、能量棒、止血喷雾、解毒剂,还有两盒饭,红烧肉和糖醋排骨,我四点起来炒的,趁热吃。"
陆沉看着那个包,愣了一下。
"胖哥,"他说,"我就出去一天,不是去长征。"
"少废话。"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缺腿的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寒渊那地方我听说过,六十年前是片古战场,死过不少人,阴气重得很。你小子虽然皮糙肉厚,但该带的还得带。"
他从兜里摸出包烟,这次没掉,成功点上了,深吸一口,吐出个歪歪扭扭的烟圈。
"还有,"他压低声音,"赵家那边有动静。赵铁河昨晚回城了,带了三个人,全是武者级。你这一趟出去,路上小心点。"
陆沉正在翻包,闻言抬起头:"消息挺灵通啊。"
"食堂那地方,三教九流都来吃饭,什么听不到?"
王胖子撇撇嘴。
"总之你记住,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跑?"
陆沉从包里摸出饭盒,打开,红烧肉的酱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他捏起一块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我字典里没这个字。"
"你有个屁的字典,你连高中都没毕业。"
"初中毕业也算毕业。"
王胖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活着回来。"
他说。
"食堂还欠你三个月红烧肉,死了就没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陆沉嚼着红烧肉,看着那扇晃悠的铁门,忽然笑了笑。
"放心,"他低声说,"谁也欠不了我的债。"
六点差五分,校门口。
天刚蒙蒙亮,雾气重得像化不开的牛奶,把整条街都泡在里面。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晕开,照得地面上的积水泛着油光。
陆沉到的时候,苏清寒已经站在那了。
她还是那身白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灰色的薄风衣,风衣的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手里没拿书,而是握着一柄短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冰纹,在路灯下泛着幽蓝的光。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陆沉差点没认出来。
一夜之间,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原本就白的皮肤现在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细小的青色血管。嘴唇没有血色,微微发紫,眉宇间那层霜气凝成了实质,连睫毛上都挂着细小的冰晶。
最让陆沉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淡蓝色的眸子,此刻像是结了冰的湖面,瞳孔深处有某种东西在躁动,像是冰层下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你没事吧?"
陆沉走过去,距离她两米远就停住了——不是他想停,是太冷了,再往前一步就像走进冰窖。
"没事。"
苏清寒的声音比昨天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走吧。"
她转身,往校外走去。步伐很稳,但陆沉注意到,她的鞋跟每次落地,都会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个淡淡的霜印。
陆沉跟上去,橡胶棍扛在肩上,帆布包斜挎着,走一步晃一步,像个去赶集的老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拐上街角,消失在晨雾里。
校门口的梧桐树上,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嘎嘎叫了两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寒渊遗迹在江城西北方向,三十里路。
前十五里是柏油路,有磁悬浮公交,但苏清寒没坐车的意思,陆沉也就跟着走。后十五里是山路,植被茂密,雾气更重,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潮湿的声响。
两人一路无话。
陆沉走在后面,手里捏着王胖子给的能量棒,嚼得咔嚓响。苏清寒走在前面,短剑横在身前,剑鞘上的冰纹随着她的呼吸明灭不定,像是在感应什么。
"喂。"
陆沉忽然开口。
苏清寒没回头。
"九幽寒脉,"陆沉把能量棒的包装纸塞进兜里,"发作起来什么感觉?"
苏清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像有团火在骨头里烧。"
她说,声音平淡,像是在描述今天的天气。
"但烧出来的不是热,是冰。从脊椎开始,一路冻到指尖,每一寸血管都被冻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碴。"
她说得很平静,但陆沉注意到,她握剑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你现在还能打吗?"
他问。
"能。"
苏清寒说。
"但只能出一剑。一剑之后,我会昏过去。"
"一剑……"
陆沉摸了摸下巴。
"够了。"
苏清寒终于回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说够了,就是够了。"
陆沉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你负责一剑秒BOSS,我负责把拦路的小怪全清了。分工明确,合作愉快。"
苏清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人,"她说,"很奇怪。"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飘过来。
"是陈述事实。"
陆沉耸耸肩,加快脚步跟上去。
山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交错,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雾气在这里变成了淡青色,带着一股子腐朽的气息,像是某种生物死后长时间浸泡在水里发出的味道。
陆沉皱了皱眉。
他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新鲜的血,是陈旧的、干涸的、混在泥土和落叶里发酵了很多天的血。这股味道很淡,但逃不过他的鼻子——前世在工地上混了十年,他见过太多流血的事,对这股味道敏感得像条猎犬。
"有人。"
他低声说。
苏清寒也停住了。
她手中的短剑微微出鞘,露出一线寒光,剑身上的冰纹亮了起来,像是一条苏醒的冰蛇。
"三个。"
她说。
"左边树上两个,右边石头后面一个。"
"能搞定吗?"
"右边那个交给我。"
"左边两个,"陆沉把橡胶棍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归我。"
话音未落,左侧的树冠里传来一声暴喝,两道黑影从天而降,一前一后,封死了陆沉的退路。
前面那个使刀,后面那个使链锤,气血波动都在武者初期,比赵铁山弱,但配合默契,显然是惯于联手的老手。
"赵家的人?"
陆沉问。
"少废话!"
使刀的那人一刀劈来,刀身上裹着红色的气血,划破空气发出尖啸。
"断你一条腿,带回去交差!"
陆沉没躲。
他甚至连橡胶棍都没抬,就那么站着,任由那一刀砍在左肩上。
噗。
刀刃入肉,鲜血飞溅。
【叮!检测到敌意攻击!】
【气血转化启动!】
热流从伤口处炸开,陆沉感觉到自己的气血值在跳动——7000,8000,9000……数字往上窜了一截,然后停住。武者初期的攻击,转化效率比赵铁山低,但胜在量大管饱。
"砍中了?"
使刀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么容易。
"砍中了。"
陆沉点点头。
"谢谢啊。"
然后他抬起右手,一拳轰在那人肚子上。
这一拳没有花哨的光效,就是纯粹的气血爆发。6500的气血值凝成一股,从拳面倾泻而出,像一柄重锤砸在沙袋上。
使刀那人的身体弯成一只虾,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撞在一棵碗口粗的树上,树干应声而断,他跟着断树一起摔进灌木丛里,没了动静。
后面那个使链锤的这才反应过来,怪叫一声,链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陆沉的后脑。
陆沉没回头。
他反手一抓,竟然精准地抓住了链锤的铁链,掌心被勒出一道血痕,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手臂一用力,把链锤连人一起拽了过来。
那人惊恐地看着陆沉,像是看见了鬼。
"你……你是什么怪物……"
"保安。"
陆沉说。
"月薪一万二,包三餐。"
然后他一橡胶棍抽在那人脸上。
橡胶棍虽然是橡胶的,但里面包了根铁芯,抽在脸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人的脑袋猛地一歪,身体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啪嗒一声趴在地上,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陆沉甩了甩手上的血,转头看向苏清寒那边。
她那边更快。
右边石头后面那人刚跳出来,苏清寒的短剑就已经出鞘。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蓄力,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剑,从左到右,横着一抹。
剑光像一道冰蓝色的弯月,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霜痕。
那人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僵在半空,然后上半身和下半身缓缓错开,切口处结了一层薄冰,连血都没流出来。
一剑,两段。
苏清寒收剑入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收一把折扇。但她的脸色更白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棵树才没倒下。
"说了只能出一剑。"
她说,声音虚弱了很多。
"一剑够了。"
陆沉走过去,蹲下身检查那两具尸体。
"赵家的人,衣服上有赵家的族徽。"
"赵铁河派来的。"
"应该是。"
陆沉从尸体兜里摸出个通讯器,看了一眼,随手捏碎。
"后面可能还有。"
"你怕吗?"
"怕什么?"
陆沉站起来,把橡胶棍扛回肩上。
"他们来多少,我收多少。反正都是送经验的。"
苏清寒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冰面上的裂纹,一闪即逝,但陆沉看见了。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他说。
"以后多笑笑。"
苏清寒的笑容瞬间消失,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转身继续往前走。
"跟上。"
她说。
"遗迹就在前面。"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雾气更浓了,前方的路隐没在青白色的雾霭中,像是一张等待吞噬猎物的嘴。
但陆沉的脚步没有半点迟疑。
他摸了摸肩膀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体内的气血值稳定在7000上下,距离武者中期还有一段路,但对付接下来的麻烦,应该够了。
"喂,苏大小姐。"
他在后面喊。
"什么事?"
"遗迹里要是真有九幽冰莲,你打算怎么谢我?"
苏清寒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请你吃红烧肉。"
她说。
"两顿?"
"……三顿。"
"成交。"
陆沉笑着加快脚步,与她并肩走在雾气中。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浓雾深处,只留下地上三具尸体,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冰寒与血腥。
而在他们身后,百米之外的一棵古树上,一道黑影静静伫立,目光如毒蛇般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
赵铁河。
武者后期。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中,一枚血色玉符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有意思……"
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一个武者初期,一个半废的冰系。"
"正好,拿你们试试我新炼的血煞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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