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正常人的发育规律,婴儿一般在一岁左右开始咿咿呀呀学语,聪明些的十个月能蹦出"爹""娘"两个单字,天赋异禀的九个月也就含含糊糊地哼唧几声——然后被爹娘当成神童四处炫耀,结果三个月后隔壁老王家的孩子一开口喊"姥姥"直接碾压。
但五胞胎显然不在"正常人"的范畴里。
他们九个月大的时候,不仅会说话了,而且会吵架了,还会走路了,并且能快速移动了——简称"跑"。跑得还不慢,曾伟凡追其中一个要花一盏茶,追两个要花半个时辰,追五个——他放弃了。
事情的爆发发生在九月末一个寻常的清晨。说它寻常,是因为那天曾伟凡照样天不亮就被闹醒了。但闹醒他的不是鸡叫——公鸡还没打鸣呢——是婴儿房里"咚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敲床板。曾伟凡迷迷糊糊地摸过去看了一眼:曾小武正在梦里练拳,一拳砸在床沿上,木屑纷飞。曾伟凡默默把床板记在了"本月维修清单"上,回去接着睡了个回笼觉。
等天彻底亮了,曾伟凡像往常一样早起熬粥。桃小夭还赖在床上裹着被子睡成一条蚕宝宝,死活不肯出来。五个孩子在隔壁婴儿房醒得比公鸡打鸣还早,但今天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哭声召唤父母——而是开始聊天了。
最开始开口的是老三曾小文。
"我觉得,"曾小文四仰八叉地躺在婴儿床上,眼睛盯着屋顶房梁上第四十七道细纹,用一种研究学问的语气说,"我们应该给爹娘一个惊喜。我观察过了,爹每天这个时辰会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穿过院子,推门进来。娘会在他之后半盏茶起床,先打哈欠,再抓头发,再穿鞋。这是我们开口的最佳时机。"
"什么惊喜?"老四曾小蕊懒洋洋地问,她也醒了,但眼睛还闭着。她从出生起就没怎么哭过,但也从没真正着急过任何事情,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像一只晒太阳的狐狸。
"比如,我们突然开口说话。"曾小文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差点砸到旁边曾小斌的脸,"你们想想,别家孩子九个月还在流口水啃脚趾头,我们张口就能聊天,爹娘肯定觉得我们是天才!到时候爹一定会把粥碗掉地上,那个场景我已经幻想过好多遍了,太有趣了!"
"然后呢?"老五曾小武闷声闷气地问。他躺在婴儿床的最右边,因为个头实在太大——比老大足足大了一圈——曾伟凡不得不单独给他加了一块木板当床位,即便如此他那两条小短腿还是伸出了床沿,像是婴儿床里塞了一只小牛犊。
"然后什么然后?"曾小文不理解。
"天才又不能当饭吃。"曾小武的逻辑简单粗暴,两只小拳头在胸前攥得紧紧的,"我问你,会说话之后,爹娘会给我们加餐吗?会给我们更多肉吃吗?老四前天偷吃了一口娘的炒肉丝,我看见了,香得我三天没睡好。"
"老五,你才九个月,不能吃太多肉。"老大曾小斌开口了。他虽然只比曾小武早出生大半个时辰——严格来说是四十七分钟——但语气里已经隐隐有几分长兄的派头,模仿得惟妙惟肖,跟他爹曾伟凡训人的腔调如出一辙,"你那牙口,咬个奶嘴都费劲,还吃肉?你先把那半颗门牙长全了再说。"
"我咬得动!"曾小武不服气,当即张嘴展示自己的牙龈,"你看,硬得很!"
"你咬不动。"
"我咬得动!"
"行行行你咬得动。"曾小斌懒得争了,他这个五弟什么都好,就是认死理,跟他认起真来能吵一整天,而曾小斌还要留着力气想隔壁张婶家的小闺女呢,"反正我觉得老三的提议不错。咱们迟早要会说话的,早点说话早点享受。我昨天听爹跟娘说,过几天村里人要来串门,到时候咱们当着外人的面一开口,嘿嘿嘿……"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两个小酒窝在腮帮子上凹出两个小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以及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计划感。
"大哥又在想小姑娘了。"一直没吭声的曾小霖忽然说了一句。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春天的风刮过麦田,听着就让人心都软了。但她说出来的话却总是精准得像一针扎在穴位上。
整个婴儿房安静了两秒钟。
曾小斌:"我没有。"
曾小霖:"你有。"
曾小斌:"我没有!"
曾小蕊:"你有。"
曾小武:"你每次看见隔壁张婶抱她家小闺女过来,你眼睛就不转了。我数过,上次你盯着她看了整整一炷香,连口水流到下巴上了你都不知道。"
曾小文补刀:"而且你刚才说'小姑娘'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翘得比屋檐还高。大哥,你这个反应我建议你认真对待一下——从心理学角度分析,这属于典型的'条件反射性荷尔蒙分泌失调',俗称没救了。"
曾小斌:"……你才没救了!你们一个个的,胳膊肘都往外拐是不是?我就多看两眼怎么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我们没说不行啊,"曾小蕊翻了个身,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黑溜溜的眼珠里闪着狡黠的光,"我们就是帮你总结一下。总结是好事,有助于自我认知的提升。你看,你一个九个月大的婴儿,已经显露出某种特定的审美偏好,这在人类发展史上——"
"行了行了闭嘴吧你!"
五胞胎虽然才九个月大,但这九个月来天天挤在一个房间里大眼瞪小眼,早就把彼此的性格摸透了。老大看见漂亮女娃就眼睛发直,老二随便一个眼神就能让路过的大人冲进来抱她,老三醒着的时候嘴就没停过——梦里都在说梦话,有一次曾伟凡半夜路过婴儿房,听见老三在梦里背药方,背得一字不差,吓得他以为见鬼了——老四整天不知道在盘算什么鬼主意,嘴角那抹笑让人后背发凉,老五除了吃就是捏拳头,连睡觉拳头都是攥着的。
"行了,别扯了。"曾小斌决定转移话题,他清了清嗓子,模仿他爹给人看病时的架势,"商量正事。今天到底要不要开腔?表个态。"
"开。"曾小武第一个表态,小拳头往床板上一砸,"天天躺着无聊死了,我要找爹要吃的。那碗粥的香味我闻了九个月了,一口没尝过。"
"开吧。"曾小蕊打了个哈欠,"我也想出去看看。这个屋子的房梁有几道裂纹我都数清楚了,一共四十七道。窗纸破了三个洞,一只苍蝇从左边飞进来从右边飞出去需要四息时间,老鼠巡逻路线有三条,爹每晚打呼噜分三种节奏——我已经无聊到连老鼠的作息都背下来了。"
"开!"曾小文最积极,两只小短腿在床上蹬得飞快,"我有一肚子话想说!从人体经络到天象变化到朝廷制度到村口王婶的腌菜配方,我研究了九个月了,再不跟人交流我要憋疯了!"
曾小霖想了想,慢悠悠地开口:"那我就跟着你们吧。但我有个条件,今天谁要是把爹的粥碗吓掉了,得负责给我讨一块奶糕回来。我想吃奶糕想了三天了。"
"成交。"
于是,当曾伟凡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推开婴儿房的门时,五个孩子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他。那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百遍,五双圆溜溜的眼睛同时聚焦在他脸上,外加五张同时咧开的小嘴。
"爹。"
五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同时响起。咬字清晰,发音标准,绝对不是无意义的咿呀。而且语调各有不同——老大的像是打招呼,老二的像是撒娇,老三的像是宣读圣旨,老四的像是在打招呼顺便动歪脑筋,老五的像是饿了三天的狼崽子看见肉了。
曾伟凡的手一抖,粥碗"哐当"掉在地上,热粥泼了他一裤腿。但他完全没感觉到烫,因为他的大脑已经死机了,只剩下眼球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像是两台过载的机器同时在运转。
"谁……谁说话?"
"我。"五个人又齐声回答。
曾伟凡的表情像是看见了自己熬的粥里浮出一朵花,然后那朵花开口跟他说"早上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大脑显然还没处理完这个信息量——九个月大的婴儿开口说整句话?这比他当年第一次给病人开方子还离谱。
桃小夭被粥碗摔碎的动静吵醒了,披散着头发从卧室走进来,一边打哈欠一边揉眼睛:"怎么了?大清早的摔什么东西?粥洒了?那咱中午吃什么——"
"他们……他们说话了!"
"谁说话了?"
"五个!五个一起说的!"曾伟凡指着婴儿床,手指都在抖,"你听——"
"爹。"五个孩子配合地又来了一声。
桃小夭微微挑了挑眉。她的反应比曾伟凡平静得多,平静得甚至有点不正常——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走到婴儿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五个小家伙,眼神像是在审视五个刚入伍的小士兵,既严肃又带着一丝母性的审视。
"真会说了?"她问。
"真的。"曾小文第一个回答,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娘,你看,我说得很清楚。我叫曾小文,曾小文的曾,曾小文的文,文章的文,文采的文,文明礼貌遵守交通规则的文——"
"闭嘴。"桃小夭打断他。
曾小文乖乖闭嘴,嘴巴合上的那一瞬间还发出"啵"的一声,像是被塞了个塞子。
桃小夭挨个看过去。她的目光停在老大脸上,上下打量了三圈。
老大曾小斌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门牙——那两颗牙刚冒头没几天,白生生的,在他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显得格外可爱:"娘,你长得真好看,跟我爹说的一模一样。"
曾伟凡在门口默默捂住了脸,这小兔崽子屁股要吃藤条的节奏。
桃小夭眯起眼睛:"你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每天晚上都说。"曾小斌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他爹,"爹每天晚上给你盖被子的时候都在说——'小夭长得真好看,跟仙女似的',还说你做的饭菜虽然难看又难吃但他愿意吃一辈子——"
"曾伟凡!"
"不是我说的!"曾伟凡在门口蹦了起来,"我从来没说过'难看又难吃'!我只说过'愿意吃一辈子'!小兔崽子你给我添油加醋!"
桃小夭嘴角抽了抽,然后看向老二曾小霖。曾小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那眼神里三分无辜、三分乖巧、三分柔软,还有一分让人说不清的怜惜,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久了能把人的魂勾走。
桃小夭心说:这姑娘将来要是惹了天大的祸,往那一站就能有人替她顶罪。而且是心甘情愿地顶。
"三娃,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继续。"她转回目光看向曾小文。
曾小文深吸了一大口气,明显是憋坏了:"娘,从出生到现在二百七十三天,我已经完整地观察了这个房间的一切。包括房梁的纹理走向、窗纸的透光率随时间的变化、夜晚老鼠的三条巡逻路线和它们的排泄规律、还有爹每晚打呼噜的频率变化——周一是低频长音,持续约七息一次;周二是中频连音,持续五息一次;周三是——"
"好了好了好了。"桃小夭摆手,"四娃,到你了。"
老四曾小蕊冲她眨了眨眼,那笑容甜得能腻死人,但桃小夭总觉着那甜里头掺了别的东西,像是一碗蜜里藏了一根看不见的针:"娘,我没什么要说的。我就是想问问,咱们家是不是有点穷?"
桃小夭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咱家的米缸,昨天又见底了。"曾小蕊慢条斯理地说,"还有爹的药柜,左边第三格的人参已经空了半个月了。还有娘的妆奁,我前天偷——不是,不小心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里面只有一根木簪子。"
曾伟凡再次捂脸,一个九个月大的女娃每天在数家里的家当,这是想干嘛?
最后是老五。桃小夭还没开口,曾小武就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没有扶着任何东西,两条小短腿一蹬就坐在了床沿上,然后举起两只肉乎乎的小拳头冲桃小夭晃了晃,活像一个小号的打手。
"娘,我什么时候能吃干饭?"
"你天天在吃粥啊。"
"奶和粥吃不饱。"曾小武的表情非常认真,眉头都皱起来了,像个小老头,"另外,我一直想吃那个——桌上那个黄黄的,圆圆的,闻着特别香的那个。昨天爹吃的时候我闻到了,好香。"
桃小夭回头看了一眼曾伟凡——那是昨天剩的半碗玉米粒板栗炒饭,金黄金黄的,还搁在桌上没收呢。
"你牙都没长全呢,咬不动板栗。"
"我牙龈硬。"曾小武张嘴,露出一排粉红色的牙床,"你看,硬得很。"
桃小夭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婴儿房。曾伟凡追上去,以为她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感慨——结果桃小夭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国家大事:
"夫君,咱们从今天开始要努力赚钱了。"
"为……为什么?"
"老三话多,以后肯定费笔墨;老四精明,以后肯定费钱;老五能吃,以后肯定费粮。"桃小夭掰着手指头算,每说一个指头就弯下去一个,"老大虽然现在看着省心,但以后追姑娘肯定也花钱——你瞅他今天出卖你那劲儿,将来为了哄小姑娘什么干不出来?老二应该是最省心的——"
她顿了顿,目光瞥向窗外。院子里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铺了一地,但她的表情却变得复杂起来。
"不对,老二以后估计更费钱。你别看她安安静静的,她那张脸招人疼,等长大一点,十里八乡的半大小子都得往咱家送东西,到时候咱总不能白收人家的,礼尚往来,回礼的钱就够呛。再说了,她爱干净,衣裳一天要换两身,光皂角钱就能把咱家吃穷。"
曾伟凡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所以……五个都费钱?"
"五个都费钱。"桃小夭重重地点了点头,"你的诊金该涨涨价了,药铺里的药也该提提价了。我去跟王婶说说,看她家鸡蛋能不能按批发价给咱。"
婴儿房里,五个孩子的聊天还在继续。
"我觉得娘刚才看着我的眼神不太对。"曾小斌小声嘀咕,缩了缩脖子,"像是在评估我值多少钱。"
"娘是怕你以后变成花心大萝卜。"曾小蕊笑嘻嘻地拆穿他,"你刚才出卖爹那一段,娘肯定记住了。以后你要是敢带小姑娘回家,娘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我不是花心,我只是对一切美好的事物有发自内心的欣赏欲望!这是艺术家的情操!"
"得了吧,"曾小武哼了一声,小拳头往床板上一杵,"你连村头那只漂亮的芦花母鸡都多看了两眼,上次你还跟我说那只鸡的羽毛颜色好看。"
"那是我在研究禽类的羽毛结构好不好?我这是在观察自然!"
"你观察了半盏茶,然后被张婶看见了,张婶笑了半天。"
"那是因为我观察认真!"
"鸡冠是红的,有什么好研究的,你一看看了一炷香。"
曾小霖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她才九个月大,但她已经隐隐感觉到了——这个家,以后怕是安静不了了。她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打算等长大以后写一本回忆录,书名就叫《我曾在一个疯人院里长大的那些年》。
九个月大的某一天——准确地说是在五胞胎开口说话之后的第七天——曾小斌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朵从隔壁阿花家院子里"借"来的月季花。花瓣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汁水沾了满手,红红的一片,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穿过老槐树那条被金光劈出来的中分裂缝,落在村东头张屠户家小女儿身上——张小花正在跟小伙伴跳房子,两根羊角辫在阳光下晃来晃去,晃得他眼晕。
"大哥,你在干嘛?"曾小文从树后面探出脑袋,手里还拿着一本从爹药箱里翻出来的《汤头歌诀》,翻得卷了边。
"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人类的社会行为。"曾小斌一本正经地把月季花往背后藏了藏,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学术研究,"你不懂,这是高深的学问。"
曾小文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虽然他才九个月大,但这个动作已经刻进了他的基因里,以至于他长大后每次思考问题都会下意识地摸鼻梁,被人问起来他还死不承认:"从行为学的角度分析,你蹲在树后面偷看人家小姑娘,手里还攥着一朵快被你捏烂的花,这属于典型的'求偶前焦虑症候群',俗称怂了。建议你直接走过去,把花给她,然后说'这花送你'。成功率大概在三成左右。"
"三成?太低了。"
"你什么都不做,成功率是零。"
"那我做什么能提高成功率?"
"第一,先把花捋直了,现在这样跟抹布似的,谁要啊。第二,笑的时候别露那么多牙,你才九个月,门牙就两颗,露多了显得傻。第三——"
"第三什么?"
"第三,别说是'借'的,要说'特意为你摘的'。"曾小文摇头晃脑,"语言的艺术,懂不懂?"
曾小斌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虽然他才九个月大,但他站起来的姿势跟村里四五岁的孩子差不多。神族血脉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别人家的孩子九个月还在床上爬,他已经能翻墙了。以前他还觉得奇怪,后来桃小夭跟他们解释过:"神族血脉的生长规律跟凡人不一样——前面两三年长得特别快,心智和身子都跟凡人五六岁的孩子看齐;之后才慢慢放缓,跟凡人同步。用娘的话说:'前面跑得快,后面才能稳得住。'"所以曾小斌虽然才九个月大,但心智和身体已经能撑起他那点想追小姑娘的小心思了。
"行,我去。"
他迈开两条小短腿朝张小花走去。风从背后吹来,把他那件被桃小夭改小了三次的旧褂子吹得猎猎作响——那褂子原本是曾伟凡的旧衣服改的,桃小夭手巧,愣是改了三回还能穿,就是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白嫩嫩的手腕。
张小花正在跟隔壁翠翠玩跳房子,余光瞥见他走过来,羊角辫一甩,用一种跟她四岁年龄完全不符的老成语气说:"曾小斌,你是不是又偷我家的花了?上次你偷了我娘种在后院的月季,我娘骂了我半天,说那花是她从镇上花三文钱买的苗。"
"这不是偷,是借。"曾小斌把月季花递过去,左边脸上的酒窝在阳光下凹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虽然花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但那张脸往那一摆,照样让人觉得整条村的光都聚在他身上了,"借来送给最配它的人。"
张小花愣了一下,盯着那朵皱巴巴的月季花看了三息,又盯着曾小斌的脸看了五息。
翠翠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这人说话怎么跟戏文里唱的一样。上次镇上来戏班子,那个唱小生的就是这么说的——'此花赠予佳人',一模一样。"
曾小斌的内心此刻正在疯狂弹幕刷屏:神族血脉万岁!娘说得对!前两年长得快真好!我现在的心智跟凡人五六岁的孩子差不多,说话做事不输他们!再说了修仙界的事能用凡人的年龄标准来衡量吗?人家妖族几百岁才算成年魔族几十岁还在喝奶我们神族九个月就能开口说整句话怎么了?合理!完全合理!血脉天赋!天生我才!
"花我收下了。"张小花接过那朵皱巴巴的月季花,低头闻了闻——虽然汁水都给她蹭了一鼻子——然后补了一句,"但下次别偷了,你跟我娘说一声,她会让你摘的。我娘说你长得好看,每次你来我家后院她都假装没看见。"
"好,下次我光明正大地摘。"
曾小斌转身走回老槐树下,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活像一只刚打赢了架的小公鸡。曾小文正蹲在树根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药方,抬头看了他一眼。
"成了?"
"成了。"曾小斌靠在树干上,望着天边的云彩,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属于九个月大婴儿的沧桑,"老三,你说我以后会不会被人说'早恋'?"
曾小文头也没抬,继续在地上画他的药方:"你才九个月,连'早'字都算不上。这叫'超早恋'。要是被爹知道了,估计得给你开一剂'清醒汤',娘大概会给你记在账本上——'老大早恋支出:月季花一朵,估值一文'。"
"那你觉得我以后会找几个?"
"从你的社交频率和成功率来看,"曾小文在地上画了一个正态分布曲线图,一边画一边念念有词,"结合你目前的表现——九个月就敢送花,两岁肯定敢拉手,三岁大概就敢私定了——保守估计,两位数。"
"两位数?"曾小斌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夜明珠。
"我是说年龄。"
"……滚。"
远处,张小花的羊角辫还在阳光下晃啊晃。老槐树上那条裂缝里,一棵小槐树苗已经冒出了头,嫩绿嫩绿的,倔强地朝着天空伸展。曾小文看着大哥的背影,叹了口气——他有一种直觉,大哥这辈子大概要在姑娘堆里翻跟头了。
与此同时,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更高的地方缓缓铺开。
在遥远的九重天上,灵植殿的一间偏殿里,一位主事官翻开了一本尘封多年的巡查记录。纸页泛黄,墨迹都有些模糊了,但最后一行字依然清晰可辨:
"桃工,蟠桃园三等杂役神,值守百二十年后私自离岗,去向不明。查。"
主事官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在那一行字上摩挲了三遍,然后"啪"地合上记录本,冷笑了一声。
"百多年了,还能跑到哪里去。整个灵植殿上上下下翻遍了都找不着她的人影,难不成还能躲到凡间种地去?"
他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写了一纸批条,又摸出灵植殿的大印,"啪"地盖了上去。印章落下的那一瞬间,纸面泛起一圈淡淡的青光。
"加派人手,往凡间搜。重点搜那些有灵气波动的村落。我就不信,一个桃工还能藏到天边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要找的人,此刻正坐在一间青砖祖宅的院子里,手把手地教五个九个月大的孩子认草药。桃小夭拿起一株蒲公英,对着五个小脑袋晃了晃:"这叫蒲公英,清热解毒的。记住了没?"
五个小脑袋齐刷刷地点头,点得比拨浪鼓还整齐。
"记住了。"曾小文说。
"但娘,"曾小蕊举起小手,"蒲公英的籽能飞,人吃了籽会不会也飞起来?"
桃小夭顿了一下:"……不会。"
"为什么不会?我上次看见一片蒲公英飞走了,飞了好远。"
"因为你不是蒲公英。"
"那我能变成蒲公英吗?"
"……闭嘴,下一个。"
灵植殿的主事官压根想不到,他要找的"桃工"不但没藏着掖着,反而在凡间当一个村医媳妇当得风生水起,每天最大的烦恼是五个孩子太能吃家里米缸又见底了。
而等他找到牛家村的时候,那五个孩子已经不再是只会说话走路的婴儿了。他们是五把即将出鞘的刀,五把又吵又闹又逗比、能把整个村子掀翻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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