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半夜没怎么睡着。
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多，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才迷糊过去。梦里又回到那片白色的地方，这回脚底下有影子了，他低头看了半天，影子比他自己矮了一截，像是个小孩的轮廓。
他想蹲下去摸摸，还没够着，梦就散了。
再睁眼是被楼下垃圾车吵醒的，那车倒垃圾桶的动静跟打雷似的，咣当咣当响了好几声，整栋楼都跟着震。
他躺着没动，先试着"看"了一下天花板。
什么都没跳出来。
再试一下对面的墙。
还是没有。
他又试了试自己头顶——那个"实验体000"的字样也没了，干干净净的，就一块灰扑扑的墙皮。
他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昨晚那串数字可能是做梦，太累了产生的幻觉。代码回收计划什么的，就是个梦，他写科幻写多了，脑子自己给自己编了个剧情。
这么一想，他爬起来刷牙洗脸，照镜子的时候特意多看了自己两眼——镜子里那人除了黑眼圈比昨天重了一点，别的都正常。左边眼皮跳了两下，他用手按了按，没当回事。
出了门，天阴着，但没下雨。
巷子里头跟往常一样闹腾，卖豆浆的、卖煎饼的、卖二手手机的，各家的喇叭混在一块儿响，谁家小孩骑着童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他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地上还湿着，昨夜的雨水没干透，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他走到巷口，王婶正掀开蒸笼盖子，白气呼地一下涌上来。
"哎！小孤！"王婶看见他就招手，"来来来，今天的包子，纯肉馅的，你尝尝。"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肉汁顺着嘴角淌下来。王婶笑呵呵地递了张纸给他："慢点吃，急啥。"
"谢了王婶，昨儿晚上那饺子我没赶上，不好意思啊。"
"嗨，多大点事，饺子搁冰箱里冻着呢，啥时候想吃啥时候来。"王婶拿抹布擦了擦手，又往他手里塞了杯豆浆，"对了小孤，婶问你个事儿。"
"您说。"
"你昨儿晚上回来得晚，有没有看见我家那猫？"
他嚼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胖橘？又跑了？"
"可不是嘛，昨儿下午就没了，到现在没回来。"王婶叹气，"那畜生就爱乱窜，前回爬树，这回不知道钻哪去了。你要是看见了帮婶吆喝一声。"
"行，我帮你留意。"
他咬了口包子继续往停车的地方走，脑子里想着王婶那只橘猫。那猫他认识，胖得跟个球似的，平时就爱蹲在王婶摊位旁边的台阶上晒太阳，谁摸它它都眯着眼不躲，懒出了境界。
他跨上电动车，打开APP接单。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那行字又出现了。
这回不是出现在别的东西上，是直接贴在他手机屏幕右下角，不挡字也不挡图，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浮在那儿：
今日第一单预测:城东阳光新城 | 顾客评分类别:常给好评 | 建议接单
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划了一下屏幕。那行字跟着页面动了动，但位置没变，始终贴在右下角。
得，没消失。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想那就不躲了，反正也躲不掉，与其自己吓自己，不如先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有多大本事。
上午的单接完，他逐渐摸出了规律。
这东西不是随时随地都往外蹦的，得他"想"看的时候才浮现，不想看的时候它就缩着。但是有一类东西是自动跳出来的——但凡跟"人"沾边的，尤其是有故事的人。
比方说早上有个老大爷在路边下棋，他就瞟了一眼，那大爷头顶就冒出一行：
棋龄:52年 | 今日连胜目标:3局 | 当前血压:略高，建议休息
再比方说中午他去一家面馆取餐，里头坐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面前摆着碗面但一口没动，盯着手机发呆。那姑娘头顶上飘着：
情绪指数:重度低落 | 原因:考试成绩与预期偏差较大 | 预计恢复时长:6-8小时
他看了那姑娘一眼，没说什么，拎着外卖走了。但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兜里揣着的一颗糖搁她桌角上了。
那糖是早上王婶塞给他的，橘子味的。
出了面馆他骑上车，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这算什么？开天眼了还是当上土地公了？
下午的单跑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特意绕了一段路，拐去锦绣苑。
他自己跟自己说，就是顺路看看，没别的意思。但脑子里想的是那扇门，那碗三天的麻辣烫，还有门里面那个刮擦的声音。
他把车停在昨天的老位置，装作系鞋带，蹲下来往八号楼那边瞟了一眼。
601的窗帘拉着。
但阳台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得那块旧窗帘微微鼓起来，又塌下去。
他蹲在那儿系了足足两分钟的鞋带，硬是什么异常都没"看"出来。那栋楼安静得跟普通老小区没两样，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人在楼下遛狗，601那扇窗户安安静静的，什么字符都没浮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
电动车骑出锦绣苑大门的时候，他心口那口气才慢慢松下来。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那户人家应该没事。
下午四点多，送完一单去菜市场的，他拐回来的时候路过王婶的摊子。王婶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旁边台阶上——那只胖橘回来了。
趴在老位置上，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的。
"哎哟你可算回来了！"王婶看见他，赶紧站起来指那猫，"你看你看，自己跑回来的，一身的泥，也不知道上哪儿野去了。"
孤烟暮蝉蹲下来摸了一把，猫没躲，甚至还往他手心里蹭了蹭。毛确实有点湿，肚皮上沾着几片枯叶子。
"跑哪去了这是……"他随口嘟囔了一句，然后下意识地"看"了一下那猫。
然后他愣住了。
胖橘头顶飘着一行字，但跟他平时看人看车看房子的那种都不一样。那行字的颜色发暗，边缘有点模糊，像是被水泡过一样：
物种:Felis catus | 健康评分:63/100（轻度脱水）| 近期行动轨迹:锦绣苑小区3单元601室阳台（停留时间:约7小时）| 备注:接触异常能量源，建议隔离观察
他盯着最后那行"备注"看了好几遍。
接触异常能量源。锦绣苑小区3单元601。
又是601。
那只猫昨天下午跑丢，去了601的阳台，待了七个多小时，然后回来了。
他蹲在地上没动，手指头还搭在猫脑袋上，那胖橘舒服得直呼噜。
王婶在旁边择菜，嘴里絮叨着"以后再不让你出去了""在家好好待着""你看你瘦的"之类的话。夕阳照过来，把菜摊子上那些青菜萝卜镀了一层金边，巷子里放学的孩子跑过去，书包哐当哐当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冲王婶笑了笑："婶，猫回来了就好，我先走了。"
"哎，晚上来吃饺子啊！"
"好。"
他推着电动车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只猫。
那猫正舔爪子，舔着舔着忽然抬起头，朝着锦绣苑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很专注。
然后它低下头继续舔。
孤烟暮蝉把车打着火，脑子里有两个念头在打架。
第一个念头，601里头那个"异常能量源"是什么东西？猫在那儿待了七个小时都没事，至少说明不会当场要人命。
第二个念头，那猫是不是能"看见"什么东西？比他还早？
他拧着油门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往前钻，脑子里翻来覆去理不出个头绪。最后他决定不想了，回屋先洗个澡，晚上去王婶家吃饺子，吃完了回来把小说那章卡住的地方改一改。
日子还得过。
送完最后一单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骑着车回城中村，路过巷口那家小卖部，老板老陈正在门口收摊，看见他就喊了一句："小孤，有你的快递！"
他愣了一下："我的？"
"对，上午到的，我帮你收了。"老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掂着没什么分量，"寄件人写的'锦绣苑'，没留名字。"
孤烟暮蝉接过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信封上的字是手写的，钢笔字，笔画很稳，横平竖直，看着像上了年纪的人写的。收件人写着"孤烟暮蝉先生收"，地址写的他这城中村的门牌号，连房东老周都不知道他叫"孤烟暮蝉"，他外卖APP上留的也不是这个名。
只有他写小说用的笔名才叫孤烟暮蝉。
谁寄的？
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封口用透明胶粘得严严实实。
"谢了陈叔。"他把信封揣进兜里，没急着拆。
老陈摆摆手继续收摊，嘴里哼着不知道哪年的老歌。
他推着车往住处走，上楼，进屋，关门。
坐下之后他把那信封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迹确实不认识，但那个"锦绣苑"的寄件地址让他心跳快了两拍。
他慢慢撕开透明胶，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就一张纸。
白色的，A4纸，对折了两下。展开来上面用同一支钢笔写着三行字：
"你看见了。"
"别深挖。"
"那碗麻辣烫不是给你的，是给上一个'看见'的人的。"
落款没有名字，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个圆，外面套着另一个圆，再外面又套了一个，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一环套一环，无穷无尽。
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了，前天晚上那个梦里，那个没有面孔的声音说过一句话。
"别看了，再看我就把你格式化。"
不是威胁。
是警告。
他慢慢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
窗外城中村的夜晚正热闹，有人放起了广场舞的音乐，小孩在楼下疯跑，谁家厨房飘出炒辣椒的味道，呛得他嗓子发痒。
他把信封塞进抽屉最里面，压在那几沓小说手稿底下。
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
"《绝版宇宙》第一卷修改计划。"
光标在那一行字后面闪了一下，又一下。
他盯着那个光标，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一个念头：
上一个人的麻辣烫放了三天没人收。
那他呢？
他这碗"能看见"的饭，还能吃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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