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店里已经下午四点多。孤烟暮蝉先把布袋里那三卷书小心地取出来,摊在灶台上铺了块干净的抹布垫着。第一册《汴京风物志》厚一些,纸页泛着暗黄色,边缘脆得一碰就掉渣。她不敢使劲翻,轻轻掀了几页看里面的字,墨色已经发褐,但笔画方正,看得出来抄写的人手上功夫不错。
第二册是手抄诗册,封面没了,她翻了两页认出来几句:"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李贺的诗。这册子在宋朝不算稀奇,但搁现代,一个宋人用工整楷书抄的诗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三册最小,封皮烂了大半,她没细看,先搁在一边。那只铜香炉她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很轻,炉身颜色发暗,有些地方泛着淡淡的绿锈。三足上各有一圈细纹,看不出是刻的还是浇铸时候带出来的。
她把东西收进柜台下面锁好,搓了搓手,坐在凳子上平复了一下心跳。上次那只陶罐换了六千五,这次是三卷书加一个香炉——哪怕只有一卷书能卖上价,也够她喘口气的了。
但这次她没急着去找老周。她想了想,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联系人,找了一个大学同学的名字。那同学叫林晓,学考古的,毕业后在省文物局下面的一个鉴定机构上班。她跟林晓其实好几年没怎么联系了,这会儿发微信过去人家不一定理她。
她想了想,发了条消息:"晓晓,好久不见。我老家翻出几本旧书和一个小香炉,想找人看看真假,方便帮我搭个线不?"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手,然后把店里打扫了一遍。拖地、擦桌子、洗灶台,忙了快一个小时,回到柜台前拿起手机一看,林晓回了一条:"你发照片我看看。"
孤烟暮蝉心里一喜,赶紧从柜台里拿出那卷《汴京风物志》,小心摊开,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发过去。又拍了两张诗册的内页和铜香炉的照片,一起传了。
林晓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又停,停了又输,最后回了一条:"风物志的内页纸张和墨色看起来对,但照片看不清细节。香炉从器型和锈色来看像是宋代仿古铜器。你这些东西别乱动,别洗别擦,原样保存。明天上午你有空不?来我单位一趟,我帮你看看。"
"有空,明天几点?"
"九点半,我办公室。你把东西带上,注意用软布包好别磕碰。"
孤烟暮蝉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林晓是正经科班出身,在文物鉴定口子上干了七八年了,她说的"像是宋代"这四个字,比老周那样的古玩店老板说一百句都有分量。
她起身把三卷书重新包好,每一卷单独拿厨房纸巾裹了再套塑料袋,那铜香炉更小心,先用软布裹了两层,放进一个纸盒里塞紧了。弄完这些她把柜台抽屉重新锁上,钥匙揣进贴身口袋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晚上回家,***在沙发上靠着看电视,精神比早上好了一些,看见她进门招了招手:"今天去批发市场了?肩膀勒得红了一道。"
"嗯,买了些调料。"她没提宋朝的事,走过去看了一眼他肚子上那块伤疤,纱布拆了,露出来一条暗红色的愈合印子,看着狰狞但已经不肿了。
"疼不疼?"
"不疼了。"他拍了拍她手背,"你别天天往医院跑,累坏了。"
她笑笑没接话,去厨房端了婆婆熬的粥出来跟他一起吃了。吃饭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转明天去林晓那儿的事,嘴上嗯嗯啊啊应着***的话,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
第二天一早她把店门开了又关了,挂了个"今日有事"的牌子。拎着包好的东西出了门,公交倒地铁,花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林晓单位楼下。
那栋楼挂着省文物鉴定中心的牌子,门卫登记了身份证才放她进去。林晓在二楼最靠里的一间办公室,见她推门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两人寒暄了几句,林晓目光就落在她手里的包上了。
"拿来我看看。"
孤烟暮蝉把包打开,三卷书和铜香炉一样样摆在林晓的办公桌上。林晓戴上白手套,先拿起《汴京风物志》翻了几页,又拿放大镜凑在纸面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问她:"你说老家翻出来的?老家哪儿?"
"豫北那边,老房子拆了清理东西。"
林晓点点头没再多问,又翻了翻诗册,最后拿起香炉看了底部和炉口的内壁。放下东西她摘了手套,喝了口水,表情认真。
"风物志这本,从纸张、墨色和笔迹风格来看,断代到北宋中后期应该没问题。内容我翻了前面几页,是对汴京市井生活和饮食习惯的记载,这类第一手资料挺少见,对研究北宋民俗有参考价值。诗册也靠谱,虽然是抄本,但抄写年代对得上。"
孤烟暮蝉听着,心口那块石头慢慢落了一半。
"那香炉呢?"
林晓把香炉又拿起来转了一圈:"铜香炉这东西比较难断。器型是仿商周的风格,宋代确实流行过。锈色和包浆看着不新,但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做热释光测年,不过那个要取样,有损耗,费用也不便宜。"
"大概多少钱?"
"一两千吧,看机构。你现在急着卖还是想留着?"
孤烟暮蝉想了想:"想卖。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急用钱。"
林晓看了她一眼,没细问,只说:"那我建议你别做测年了。风物志和诗册这两本,我帮你写个鉴定意见,你拿去有信誉的拍卖行或者大点的古玩店出手。香炉我拿不准,你找个铜器专长的再看看。"
林晓当场给她手写了一份鉴定意见,签了名盖了章。孤烟暮蝉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叠好了放进包里。
临别的时候林晓送她到门口,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些东西保存得不错,没有受潮没有虫蛀。家里还翻出来别的没?"
孤烟暮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还有点别的东西,等我理清楚了再找你。"
出了那栋楼她站在路边太阳底下,那张鉴定意见隔着包按在胸口。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紧张、激动、后怕,全搅在一起。她往前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人少的巷子,靠着墙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她收起纸,掏出手机拨了老周的电话。
"周叔,我手里又到了点东西。明天中午你店里见。"
挂了电话她往地铁站走,步子比来的时候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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