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孤烟暮蝉去办了出院手续。***换回自己的衣服，那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破了，领子也洗得发白。他站在医院门口等她的功夫，把外套拍了拍，又蹲下去系鞋带，动作还是慢，一只手按着肚子，腰不敢直起来。
孤烟暮蝉从窗口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过去扶了他一把。他摆摆手说不用，但脚下走了两步就喘了一口。她没松手，把他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慢慢往外走。
"回去躺着，店里的事我来。"
***没犟，点了点头。婆婆这两天熬得也够呛，眼圈黑得跟涂了炭似的，拎着东西跟在后面，嘴里絮絮叨叨念叨着"回去好好歇着，别逞能"。
到家把他安顿好，孤烟暮蝉没多待，跟婆婆交代了几句就出门了。批发市场在城东，坐公交得四十分钟。她在车上晃着晃着打了两个盹，脑袋在窗户上磕了两下，醒了又闭眼，闭了又醒。
到了批发市场她直奔调料区。整箱的酱油、蚝油、陈醋，大袋的味精、鸡精、白糖，她挑便宜实惠的拿，又拎了两包火锅底料和一小箱压缩饼干。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半天，报了个数："三百一十二。"
她付了钱，把东西分装进两个大编织袋里，一边肩上一袋，沉甸甸地压着肩膀往回走。公交车司机看她拎着两大袋东西上来，多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她找了个角落把袋子搁在地上，自己靠着座椅后背闭眼，肩膀被勒得生疼。
回到店里已经快中午了。她把东西卸在后厨角落里堆好，洗了把脸，坐下来喝了口水。***中午由婆婆照顾，她不用回去做饭，下午这一段空出来，正好跑一趟宋朝。
她挑了几样东西——一小瓶酱油、一小袋味精、一小包火锅底料、两块压缩饼干——装进围裙兜里。想了想又揣了条创可贴、一包纸巾和一支笔一张纸。上次狗剩说她写的字好看，她想教他认几个字。
站在后巷垃圾桶旁边，她低头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倒计时，设了五个小时。比昨天多了一个小时，因为她今天要去城南找那个老秀才。
蓝光升起又落。
青柳巷还是那条青柳巷。她没先去狗剩家，先拐去了孙老板的面馆。中午饭点，面馆里坐了五六个人，都在埋头吃面。孙老板看见她进来，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手。
"娘子来得巧，老秀才那边俺谈妥了。他说今天下午有空，让你直接去城南竹竿巷找他。姓郑，你到巷口问卖豆腐的老王就找着了。"
孤烟暮蝉道了谢，把带来的那包火锅底料推过去："这个给你煮面试试。辣汤底，比你搁辣椒面省事。"
孙老板接过去看了两眼，上面印着"麻辣"两个大字他不认识，但闻到那股刺鼻的香味就知道是好东西，连忙收好。
她没耽搁，按孙老板指的路线往城南走。宋朝的汴京城比她想的要大，街面也宽一些，路上人流攒动，牛车驴车穿行其中，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卖布卖鞋卖铁器卖点心的都有。她边走边看，发现大多数铺子前没什么人排队，卖吃食的小摊前倒是围了三三两两的顾客，但买的都是便宜管饱的馍和汤。
老秀才住的地方偏南，巷子窄，墙根长着青苔，一扇掉了漆的木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一个瘦高的老头开了门，六十多岁，花白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处打着补丁。
"孙家面馆的老板说您找我？"
老头打量了她一眼，让开门口："进来说。"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靠墙一排放着几只木箱，里面塞满了书卷和纸页，墙角还有几只坛坛罐罐，摞在褪了色的旧木架上。老头指了指那一排箱子说："都要搬走，带不动的都处理。你看看有什么入眼的。"
孤烟暮蝉没急着动手，先站在箱子前面看了看。书卷大多是手抄的，纸页发黄发脆，上面写的是端正的楷书，有的还有批注。她看不懂内容，但知道一件事——宋朝的手抄本，哪怕内容再普通，搁现代就是文物。
她翻了翻，挑了三卷看起来品相稍好的。一卷没有书名，翻开写着《汴京风物志》几个字，像是游记杂记之类的。另一卷是手抄的诗册，第三卷是个巴掌大的记事本，封皮都快烂了。
老头看了一眼她挑的东西，说了个价钱："一卷五百文，三卷一贯半。"
孤烟暮蝉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一枚铜钱在现代卖三十，一贯是一千文，一贯半就是一千五百文，搁现代能卖四万五。但她也清楚，她不能在这儿按现代的价格买东西。她现在身上根本拿不出一千五百文——她总共就带了些调料和压缩饼干。
她想了想，从围裙兜里掏出那包白糖，扯开一条缝让老头闻了一下。老头凑过去嗅了嗅，眉头一挑："糖？"
"白砂糖。比你们这儿吃的糖要细要甜。这一包换你一册书，行不行？"
老头伸手捏了一点白糖放在舌尖上抿了抿，眼睛亮了一下，但面上没太显露。他又看了看孤烟暮蝉的打扮和那包糖，斟酌了几息，点了头："换一册。要换三册，得加东西。"
孤烟暮蝉又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递给他。老头嚼了两下，表情有点困惑，那东西又硬又咸，跟吃石头似的，但回味里有一股说不出的谷物香。他咽下去又看了她一眼："这是什么？"
"干粮。出门带着方便，顶饱。你以后搬家路上能用上。"她把整块压缩饼干递过去，"糖加饼干，换这三册。"
老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头了，把三卷书卷好了递给她。她接过来小心地包进带来的布袋里，又扫了一眼墙角那些坛坛罐罐，发现有一只小铜香炉，巴掌大，三足，炉身有细密的花纹。她指了一下问："这个呢？"
老头摆摆手："那个不值钱，你拿去吧，送你了。"
她把香炉也收了。临走前老头叫住她，忽然说了一句："姑娘，你身上有股味。跟俺们这儿不一样。"
孤烟暮蝉一愣："什么味？"
老头想了想，说："油盐味。很足。"
她明白了。这老秀才吃过见过，鼻子灵，闻出来她身上的调料味比汴京街面上任何一家都重。她笑了笑没解释，抱着东西出了门。
天色还早。她拐去狗剩家把饼干和书放下，又检查了一遍地里的辣椒和青菜。长得还行，狗剩每天浇水，有几棵已经长了第二对真叶。她蹲在地头交代了几句，又拿那支笔在纸上写了"孤烟暮蝉"四个字，让他照着描。
狗剩接过去跟得了宝贝似的攥着不放。
太阳还没下山，她抱着那几卷书和铜香炉站在青柳巷拐角，深吸一口气，返了。
回到现代后巷的时候她第一件事是蹲下来把书卷轻轻放在水泥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气。肩膀被那两大袋调料勒出来的红印子还在，碰到就疼。
但她盯着地上那几卷发黄的手抄本，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三卷宋人手稿。外加一只铜香炉。
这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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