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孤烟暮蝉拎着包推开老周古玩店的门。老周正蹲在门口拿抹布擦一块木雕，看见她进来，抹布往水桶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
"来了？坐。"
她没坐，把包搁在柜台上，先掏出来的是林晓那份鉴定意见，展开平铺在老周面前。老周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没说话，翻过来看了背面，确认就一页纸，这才把眼镜摘了。
"省鉴定中心出的？"
"嗯。我同学在那儿干了好几年了。"
老周点点头，把鉴定意见放在一边，朝她包努了努嘴："东西拿来我看看。"
孤烟暮蝉先把《汴京风物志》拿出来，打开抹布放在柜台上。老周接过白手套戴上——他平时看东西很少戴手套，上次那只陶罐他是赤手拿的——翻页的时候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他不说话，只看，翻完了风物志又看诗册，末了把两册书并排摆在柜台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同学路子正。这两本书她说没问题，那我也不跟你磨叽。"老周搓了搓手指，"风物志我收，两万五。诗册内容常见，但抄工不错，保存也还行，我出一万二。两本加一起三万七。你要是觉得亏，自己拿去拍卖行上拍，周期长，扣完佣金到手可能比我这多，也可能少，看运气。"
孤烟暮蝉听完这个数，手心攥了一下围裙边。三万七。加上上次那只陶罐的六千五，她手里差不多有四万多了。但面上她没急，还问了一句："香炉你不收？"
老周摇头："铜器水太深，我不碰。你可以找铜器专门店问问，或者留着，不急的话等两年行情上来了再出。"
她想了想，点了头："书卖你，香炉我自己留着。"
老周转身从保险柜里数了三万七现金，一沓一沓码好了用牛皮纸袋装着推过来。孤烟暮蝉接过去没数，直接放进了包里。她把香炉收了回来重新包好，跟老周说了句谢，起身走了。
出了店门她拐进旁边一条弄堂，靠着墙把那牛皮纸袋打开看了一眼。三沓整的，一沓散的，整整齐齐。她数了一遍，心跳得有点快。三万七。她干了半年饭馆，纯利润都没攒下这么多。
她蹲在那儿呼吸了几口，把纸袋扎紧了塞进包里最里层，拉链拉严实。
下午回到店里她没闲着，先把柜台下面那只抽屉清理出来，把牛皮纸袋锁进去。钥匙还是跟上次一样拴在围裙带上，贴着肚子。她坐在灶台前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开始盘算下一步。
宋朝那边现在出了两批货。一只陶罐三本旧书，换了四万多。但她也清楚，这钱不是天天能挣的。老秀才那样的好事，碰上了是运气，碰不上才是常态。她需要把宋朝那边的"生意"做得更稳，不能老指望捡漏。
她掏手机翻了个备忘录，列了三件事。第一，跟孙老板把收东西的路子铺开，让他打听哪家有老物件要出手。第二，狗剩那块地，辣椒和青菜得先种出来，能在宋朝卖了换铜钱。第三，宋朝那边的铜钱她还得想法子多弄一些——万一在那边买东西用得上。
列完了她把手机放下，洗了手，去菜市场转了一圈。这一次她没挑便宜的，买了些像样的五花肉、排骨、鲜虾，又拎了一袋面粉和一桶油。回去的路上她想明白了，宋朝那边现在不缺调料了，缺的是能量密度高的吃食。狗剩他娘那样的病号、老秀才那样的穷读书人，物资都紧巴着。
晚上她又穿了一趟。
这次她带的东西多——一小袋面粉、两块五花肉、一包红糖、还有一小瓶料酒。背上挎着布包，手里还拎着一只保温杯，里头灌了热水。
蓝光落定，青柳巷的暮色正浓。狗剩家那间土屋里点了油灯，昏黄的光从草帘子缝里漏出来。她掀帘子进去，狗剩正趴在那张矮桌上描她上次留的字，看见她进来猛地站起来，差点把灯碰倒。
"姐！你看！"他举着那张纸凑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孤烟暮蝉"四个字，一遍比一遍歪，但看得出来是在认真练。
她拿起来看了看，夸了句"有进步"，把东西放在桌上。狗剩看见那五花肉和面粉眼睛都直了，喉结一上一下地动。他娘在里间听见动静，撑着身子探出来看了一眼，这回她没推辞，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了句"又麻烦你了"。
孤烟暮蝉摆摆手，蹲下来把面粉倒进瓦盆里，兑水揉面。她没做复杂的，就擀了面条，下锅煮熟捞出来，用五花肉熬了一小碗荤油浇上去，搁了两片烫熟的青菜和一点酱油。狗剩端着那碗面蹲在门口稀里呼噜吃了大半碗，抬头嘴角挂着油光。
"姐，你做的面……比孙叔家的好吃太多了。"
"废话，我开饭馆的。"她笑了笑，又给他娘盛了一碗端到床头。
等那娘俩吃完了，她把剩下的面粉封好搁在灶台角上，又把红糖包好塞进碗柜里。做完这些她出了门，往孙老板的面馆走去。天已经暗了，街上人少了很多，面馆里还亮着灯，孙老板正在收拾碗筷。
见她进来，孙老板擦了擦手迎上来："娘子来得正好，俺这两天帮你打听了三家。一家有只旧瓷碗，底上有款，但碗口冲裂了。一家有幅画，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但俺不认得画的是啥。还有一家——"他压低声音，"城南一个退休的医官，家里有几箱子医书，说要搬去跟儿子住，东西想处理。"
孤烟暮蝉听到"医书"两个字耳朵动了一下。她想起***从架子上摔下来之后脾脏挫伤，家里还有一些老毛病，要是能从宋朝弄到些靠谱的医书或药材方子，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医官那家你帮我约一下，明天或者后天我过去看看。"
孙老板点头应下，又搓了搓手，不太自然地补了一句："那个……娘子，上次你给的火锅底料，俺煮了一锅汤，卖了三碗就没了，客人追着问还有没有……"
孤烟暮蝉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小袋味精递过去："这个你下次煮汤的时候放一点，别多，指甲盖大小的量就够。比火锅底料省，但提鲜。"
孙老板接过味精跟接金子似的揣进怀里，连连道谢。
她没多待，看了手机倒计时还剩将近三个小时，但她没打算把时间全用满。走到青柳巷拐角，正要喊返回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包里摸出那只铜香炉，蹲在墙根底下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绿锈、纹路、三足。林晓说拿不准，老周说不碰。这东西到底值多少、是不是真东西，她心里其实没底。
但她没纠结太久，把香炉重新收好，站起来喊了返回。蓝光散了之后她站在后巷的水泥地上，头顶的路灯嗡嗡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纹丝未动。她把铜香炉从包里拿出来搁在灶台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对着它说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香炉安安静静地蹲在灶台角上。
她没再多想，洗了手，锁了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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