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孤烟暮蝉按孙老板给的地址找到了城南医官家。那宅子比老秀才住的地方气派一些,门楣上还有块褪了色的匾,写着"济世堂"三个字,字口被风雨磨得差不多了,但能看出来当年是正经人家。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背微驼,穿一件青灰直裰,袖口挽到小臂,腕子上搭着一根探脉用的细绳。他打量了孤烟暮蝉一眼,问:"孙家面馆那老板说你想要医书?"
"是,听说老先生要搬家,有些东西要处理,我过来看看。"
医官侧身让了路,把她引进堂屋。屋里靠墙是一整面书架,上面密密麻麻码着线装书,有的书脊上贴着白纸条写了书名,有的已经撕没了。书架前面还摊着几摞散册,像是正在清理。
"坐。"医官自己先坐下来,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她,"你懂医?"
"不太懂。家里有人常年身子弱,想寻些养生调理的方子。"孤烟暮蝉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桌上,"老先生怎么称呼?"
"姓葛。"
"葛先生,您这些书要是都搬走也不方便,想出手的话我可以收一些。"她没催,端着茶杯等他自己开口。
葛医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些书跟了我大半辈子,要不是儿子在江南安了家接我过去养老,我是舍不得散的。"他起身从书架上抽了几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你先看看这些。都是我自己整理抄录的验方和用药心得,字迹清楚,内容也实用。"
孤烟暮蝉接过来翻了几页。纸张是她看不懂的那种淡黄色麻纸,但上面的字写得端正,方子条目列得清清楚楚,什么"风寒头痛方""妇人产后调理""小儿积食"分门别类。虽然她看不太明白药材名称和剂量,但光是"手抄验方"这四个字就知道这东西有价值。
她又翻了翻后面几页,发现有一页专门写食疗的,讲什么食材配什么药材熬汤炖粥,书名页上用墨笔标了个"食养篇"。
"葛先生,这些验方和食养篇我都想要。您开个价。"
葛医官想了想,报了个数:"验方两册,一贯。食养篇是单册,五百文。三本共一贯半。"
一贯半。折合现代人民币按上次那枚铜钱三十块算,大约四万五。但孤烟暮蝉现在手里没有宋朝铜钱,她也不能每次都拿白糖换——那只对大街上不懂价的人管用。面前这位是见过世面的医官,她用调料换东西的路子不一定走得通。
她想了想,换了策略:"葛先生,我不跟你压价。一贯半我要了,但我现在手头没有那么多铜钱。你看能不能这样——我先付你一部分,剩下的我分两次结清。我自己在下街开食摊,每天都有进账。"
葛医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衣服和那双运动鞋上停了停。他大概是觉得眼前这个女子穿衣打扮跟汴京城里其他人都不一样,但说话行事又不像假的。他犹豫了一下,说:"你下街开食摊?卖什么?"
"面食和粥饭。"
葛医官忽然来了兴趣:"你做的吃食,可有什么讲究?"
孤烟暮蝉心里一动,面上没露,只是平平地说了句:"我熬粥用姜葱炝锅打底,肉臊子煸到出油再下米,米开花之后转小火焖出米油。面条自己手擀,面粉里加蛋清揉出来筋道。"
葛医官听完沉默了几息。他懂医也懂食养,那几句话里透出来的门道,一个糊弄事的摊贩说不出来。
"这样吧。"他站起身,从里屋端出来一只小瓦罐,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罐黑乎乎的膏状东西,有股药味混着蜂蜜的气息。"你下次来,给我带一碗你做的面。我吃了觉得好,那一贯半减半。你觉得如何?"
孤烟暮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了。
"行。明天我带面来。"
从葛医官家出来,天已经开始暗了。她没急着回去,先拐回青柳巷去了狗剩家一趟。狗剩不在,他娘说她去后山拾柴火了。她没多留,把包里的红糖留下一半,又顺手把那两本验方摊开翻了几页。药材名她大半不认得,但"生姜""大枣""山药""陈皮"这几个常见的她还是认得的。里面有一道"和胃粥"方子,用料不复杂,她默念了两遍记下来了。
回到店里已经快晚上七点。她开门进去,先把面粉和鸡蛋搬出来,和面、揉面、醒面,再擀成细条。做这些的时候她脑子里来回想着葛医官那张脸和那罐黑乎乎的药膏。那东西说不定比铜钱好使——在宋朝,一碗好吃的面条能顶半贯钱用。她以前靠手艺从早忙到晚挣的是几十块人民币,现在靠手艺能换的是宋朝的手抄医书和古董。
想通了这层,她手里的劲儿更足了。
面条擀好晾着,她又熬了一小锅高汤,拿排骨和姜炖的,撇了浮油清亮亮的。明天早上煮好面,连汤带面带肉臊一起装进保温桶里带过去。让那老医官吃一口热的,就知道她不是嘴上功夫。
收了碗筷她锁了门,回家路上给婆婆打了个电话问了***的状态,说今天又下了床在屋里走了两圈,比昨天精神。
挂了电话她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银行余额,加上今天卖书的三万七,账户里已经有了四万多一点了。这笔钱她还没跟***说,她打算等他彻底好了,店里运转顺了再慢慢提。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的方向走。
风凉了,但她后背没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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