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孤烟暮蝉就到了店里。先把昨晚擀好的面条从冰箱里取出来抖了抖，又热了那锅高汤，切了两片五花肉煸出油搁在碗底。面条下锅煮到浮起来就捞，过了一遍凉水再回汤里烫了几秒，盛出来码在保温桶里，浇上高汤，铺上肉臊和葱花。
盖上盖子之前她自己先尝了一口汤。味正好，不咸不淡，油花薄薄一层浮在面上，葱花翠绿。
她拎着保温桶站在后巷，心里默念了一句“大宋汴京”。蓝光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护住手里的桶，怕晃洒了。
脚踩实了，青柳巷的早晨风凉飕飕的。她没耽搁，拎着桶直奔城南葛医官家。门敲了两下，葛医官来开门，见她手里那只保温桶，目光停了两秒。
“这是什么器物？铁的？”
“保温的，把热量锁在里面不让跑。”她不好多解释，直接把桶放在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涌出来，葱香和肉香混在一起扑了葛医官一脸。他凑过去低头看了看汤色，又拿筷子挑起一根面条看了看粗细，然后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嚼了几下。
又夹了一筷子。
第三口他连汤带面一起喝了半碗，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沉默了几秒钟，开口就一句话：“你是哪个馆子的？”
“我自己在街口开了个小摊，没名号。”
葛医官看了她一眼：“你这手艺，开摊可惜了。”
孤烟暮蝉笑了笑没接话。她把保温桶盖好放在一边，从包里把那三本医书先前看过的部分又翻了一遍，指着其中一道“和胃粥”的方子问他：“葛先生，这个粥里用的山药和茯苓，在你们这边好买吗？”
“集市上有，不贵。你要自己用？”
“想熬给家里病人调理。还有这方子里的白扁豆，是晒干的还是鲜的？”
葛医官被她问得来了精神，他大概平时给人看病开方子习惯了，难得有人跟他认真讨教食养方。他从书架后面抽出一本更厚的册子翻了翻，指给她看：“白扁豆用干品，先泡再煮，跟山药同下。你要给体虚的人用，生姜别去皮，去了皮暖胃的效果就减了。”
孤烟暮蝉掏出手机想记，又忍住了，掏出兜里那支笔和纸写了几个字。葛医官看她写的字愣了一下：“你这笔划……倒是有力道，但跟我们这儿的写法不太一样。”
“嗯，我自学的，有些字自己简化了。”她把纸折起来揣回兜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葛先生，那三本书的账，我给你带两碗面来抵，行不？”
葛医官看着那只保温桶又看了看碗里的汤底，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碗面顶五百文，两碗一贯。剩下五百文你拿铜钱补我。”
孤烟暮蝉点头应了。
从葛医官家出来，她先去街上转了一圈，买了几个粗瓷碗和一小坛醋——这些东西在宋朝不贵，但她带回去也没想卖，纯粹是觉得店里的餐具太旧了。身上还剩之前卖陶罐和书剩的一些人民币零钱，但在这边用不上，她得想法子弄点宋朝的铜钱。
她想了想，拐去了狗剩家。狗剩正在后院给那几棵辣椒苗松土，小青菜也冒出来五六片叶子了，绿茵茵的一片。她蹲在地头看了看长势，估摸着再有个七八天就能间苗吃了。
“姐，孙叔昨天来了一趟，问你啥时候有空去他店里。”狗剩蹲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截树枝当锄头用。
“他找我干啥？”
“他说有个客人想吃他上次做的辣汤面，他说辣料没了，问你能不能……”狗剩学话学得不太利索，大概意思就是孙老板那火锅底料用完了，想再要点。
孤烟暮蝉从兜里掏出来一小包鸡精——她昨天出门之前提前装好的，就是用纸包了一小撮。递给他：“你给他送去，跟他说这是提鲜用的，放一指甲盖就行，剩下的下次再说。”
狗剩接过鸡精看了看，小声问了句：“姐，这又是啥？”
“好东西，别洒了。”
狗剩小心翼翼地捧着纸包跑了。她蹲在地头把那几棵辣椒苗又看了一遍，拔了两棵长太密的间苗，根上带着泥用小布袋装了。这东西带回现代，种在店门口的花盆里，没准能活。
回店里之后她先把那两棵辣椒苗移栽到窗台上的花盆里，浇了水搁在太阳底下。然后坐下来把今天的事理了理。葛医官那边还剩五百文的账，她得尽快凑齐。孙老板那边鸡精送过去了，之后他能靠那个自己撑一阵子。狗剩地里的菜长势不错，过几天收了，她能拿一部分在宋朝本地卖换铜钱，另一部分带回现代自己吃。
一环扣一环，慢慢都能接上。
晚上她穿过去给葛医官送了第二碗面。这回加了个荷包蛋，汤底换了鸡汤。葛医官吃完之后从袖子里掏了五百文铜钱递给她，说：“面钱清了。书你拿走。”
孤烟暮蝉接过那串铜钱，沉甸甸的，一共五百枚，拿麻绳串着。她揣进怀里，心里算了一笔账——一枚铜钱在现代卖给老周是三十块，五百枚就是一万五。但她现在不打算卖了。这些钱她要在宋朝本地用，收更多的东西。
她没多留，跟葛医官道了谢就往青柳巷走。走到拐角处她停下来，把那串铜钱从怀里掏出来在月光底下看了一眼，麻绳串得很紧，铜面上锈不多，字口还挺清楚。
她把钱重新揣好，喊了返回。
站在后巷的水泥地上，她没有立刻进店。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条窄窄的天，路灯照亮了飘过的薄云。
她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冰凉硬实，贴着胸口。
她轻声说了句：“够了。”
够了。在宋朝那边，她手里有铜钱了。接下来她就不必次次拿调料和吃食去跟人家换东西了，到了集市上看见什么合适的，掏钱就能买。
她推开后门进去了，灶台上面那只铜香炉还蹲在老地方。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炉身，凉丝丝的，绿锈的地方摸着有点粗。
“你到底是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香炉没理她。
她也没指望它理她，转身洗了手，开始准备明天的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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