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巷这个名字听着挺雅,实际上就是一条泥巴路,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路两边的墙是土夯的,有的地方裂了缝,里头塞着稻草。几户人家门口晾着衣裳,布料粗得跟麻袋片似的,洗得发白了还在穿。
孤烟暮蝉站在巷口那块木牌子旁边,四周看了看,没急着动。
她在现代是开饭馆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种场面真没见过。远处有牛叫,近处有鸡在刨土,空气里那股子柴火味和牲口粪味混在一起,闻着倒是挺真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围裙还在,口袋里的辣椒、盐、味极鲜和那半个蔫洋葱也都在。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信号,时间还停在穿越前那一刻。她按了按锁屏键又按开,时间纹丝不动。果然跟那个声音说的一样——这边过多久,那边都只算一瞬。
她把手机揣回去,顺着巷子往外走。
巷子尽头连着一片更大点的街面,两边稀稀拉拉摆了几个摊子,卖菜的、卖布头的、有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卖一筐歪歪扭扭的陶碗。路上的人不多,但穿戴确实跟电视剧里演的差不离——交领长衫、布鞋、头上裹着巾子。看见她一个穿围裙的女人从巷子里冒出来,有人多看了两眼,但也没人凑过来盘问。
她松了口气。
肚子这时候叫了一声。她低头摸了摸,想起昨晚到现在就喝了一碗粥,这会儿饿得前心贴后背。街那头飘过来一股味,像是煮什么东西的香气,勾得她胃里直抽抽。
她顺着味道找过去,街角有个小小的食摊。一只矮脚灶台上架着一口黑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淡黄色的汤,旁边摆了几只粗瓷碗和一双黑乎乎的竹筷子。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脸圆圆的,穿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正弯腰给一个老汉盛汤。
孤烟暮蝉凑过去,往锅里瞅了一眼。清汤寡水,漂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上面浮着一层油花,稀得能照见人影。
"这汤怎么卖?"她试着用普通话问了一句,说完才想起朝代不一样,语言说不定也不同。
那妇人抬头看她,眨了眨眼,开口说的居然是能听懂的话,就是腔调拐来拐去的,有点像南方话但又不太一样:"三文一碗,客官来一碗?"她打量了一眼孤烟暮蝉身上的围裙和运动鞋,目光里带着好奇,但没多嘴。
三文。她兜里没有宋朝的铜钱,只有现代的人民币和一包辣椒一袋盐。
她站在摊子前面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个决定。
"大姐,我没带钱。"她说着从兜里掏出那半个蔫洋葱,皮都皱了,但里面芯子还算水灵,"我拿这个跟你换碗汤喝,成不?"
妇人看了一眼洋葱,又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她把那洋葱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捏了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这是……葱?"
"洋葱。"孤烟暮蝉纠正了一下,"也叫圆葱,你们这儿可能没有。"
"没见过。"妇人把那洋葱攥在手心里,舍不得撒手似的,"这东西能种?"
"能。埋土里浇水就能长。"孤烟暮蝉看她那眼神,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宋朝的汴京城,蔬菜种类比她想的少得多。一个洋葱都能当宝。
妇人二话没说,赶紧给她盛了一大碗汤,又从灶台下面摸出半块黑乎乎的饼子塞给她,嘴里还说着"不够再添"。孤烟暮蝉接过来喝了一口,那汤就是白水煮菜叶,放了点盐,别的什么调料都没有,寡淡得她舌头发木。饼子硬邦邦的,像是杂粮面做的,嚼在嘴里拉嗓子。
但饿了什么都好吃。她蹲在摊子旁边把汤喝了,饼子掰碎了泡进去,稀里呼噜全塞了下去。
正吃着,街那头忽然一阵闹腾。一个半大孩子从巷口窜出来,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一身破得露棉花的短袄,后头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边追边骂:"小兔崽子还敢跑!偷到老子头上了!"
那孩子跑得飞快,但腿短,眼看就要被撵上。他慌不择路往孤烟暮蝉这边冲过来,脚下一绊,扑通摔在她跟前,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滚出去老远。
那两个汉子追上来,一个弯腰就要拎他后领子。
孤烟暮蝉本来不想管闲事。她刚穿越过来,什么都不熟,兜里连这个朝代的铜板都没有,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但那个孩子摔在她脚边的时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脏兮兮的,嘴角还有干掉的鼻涕印子,眼睛大,里头全是害怕。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跟被人拿小钩子轻轻勾了一把似的。
"等一下。"她站起来,伸手挡了一下那个汉子的胳膊,力道不大,就是拦了一下,"他偷你什么了?"
那汉子被她挡了一下,有点意外,上下扫了她一眼,看她是个女人,穿得怪里怪气,语气倒没太冲:"偷我家铺子里的馒头。抓了好几回了。"
孤烟暮蝉低头看那孩子。小孩缩在地上,不吭声,手紧紧攥着摔掉那半个馒头,上面沾了泥,他还在攥着。
她蹲下来问他:"你偷馒头干什么?"
小孩嘴抿得紧紧的,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我娘病了。"
"你爹呢?"
"死了。上个月死的。给人搬货从车上翻下来摔死的。"小孩说这话的时候脸还是脏兮兮的,但眼睛直直看着她,没哭。那种没哭比哭了还让人难受。
孤烟暮蝉蹲在那儿没动。脑子里忽然闪过***摔下来的画面,闪过医院缴费单上那个余额,闪过婆婆佝偻的背和肿起来的眼睛。
她站起来,对那汉子说:"馒头多少钱一个?我替他赔你。"
汉子愣了一下,说:"两文一个。他偷了仨,抓着五回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干辣椒,抽出来一小把,大概十来根,递过去:"这东西你拿回家炒菜用,辣的,比馒头值钱。够不够顶那六个馒头?"
汉子接过辣椒看了看,不认识,但那干辣椒红彤彤油亮亮的,闻着有一股冲鼻子香,一看就不是便宜货。他半信半疑掰了一小截放进嘴里嚼了嚼,脸色唰地变了——脑门上汗都逼出来了,张着嘴直哈气,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什么玩意儿?!"
孤烟暮蝉看他那反应差点没绷住笑出来,面上还是镇定的:"辣椒。炒肉炖汤放一丁点就够了,别多吃。"
汉子把辣椒攥手里了,朝那小孩虚踹了一脚骂了句"再偷打折你腿",转身走了。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辣椒,又塞进嘴里一小截,又是一阵哈气。
人走了,小孩还蹲在地上。
孤烟暮蝉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那半个泥馒头他还攥着,她给他抽出来扔了,从兜里把那块妇人给的饼子掰了一半塞他手里。
"吃这个。"
小孩接过去,犹豫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饼子上,嘴里含含糊糊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孤烟暮蝉蹲在他面前,想了想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嘴里塞着饼子含糊答了句:"狗……狗剩。"
"狗剩。"她点点头,"你家在哪儿?带我去看看你娘。"
小孩抬头看她,眼睛里还有泪,但亮晶晶的,像雨后那种光。
"你真去?"
"真去。"
她站起来,把那半瓶味极鲜和那包干辣椒重新揣好。刚才那妇人摊上的洋葱她已经给人家了,就当换汤钱。
跟着狗剩穿过两条泥巴街,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到底有一间歪歪斜斜的土房,门板缺了一块,用草帘子挡着。狗剩撩开帘子,一股潮湿的霉味扑出来。
屋里黑乎乎的,一张矮床上躺着个女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薄被。床头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碗,碗底有几粒发黑的米粒。
孤烟暮蝉站在门口没进去,看了几秒钟。
她回过头,对狗剩说了一句话。
"你等着,我回去拿点东西。"
说完她转身就往巷子外面走,一边走一边心里喊了一声"返回"。脚底下蓝光泛起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店里有半袋子米,还有昨天剩下的那几条五花肉。
她得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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