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那堵墙靠着挺凉。孤烟暮蝉靠了好一会儿没动，后脑勺抵着墙砖，眼睛盯着对面那栋楼的空调外机发呆。
脑子里东西太多，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宋朝那边狗剩和他娘那间破房子，现代这边***的医药费和月底要交的房租，还有手腕上那圈蓝线——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光秃秃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她记住了那种被计时攥着脖子的感觉。
她把袋子抖了抖，里头空了，米和肉全留在那边了。本来想带回来给***熬粥的，这下没了。
她站直了往回走，推开后门进去，后厨里那盏灯还亮着。她先把灶台上的油腻擦了一遍，碗筷收拾好，冰箱里还剩五个西红柿三个鸡蛋和一小把青椒。她把菜理了理，心里盘算着明天要是开门的话能凑出几个菜来。
然后她忽然停下手里的活儿，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身上还穿着穿越前那套衣服，围裙解下来了，但裤子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她伸手进去掏，摸出来几样东西——半瓶味极鲜、一包干辣椒、还有一小把葱花，那是刚才在狗剩家切葱的时候顺手塞兜里的。
葱花已经蔫了，叶子软趴趴地贴在手心。她看了两眼，搁在灶台边上没扔。
她又翻了翻另一只口袋，摸出来一小块东西。硬硬的，圆圆的，拇指指甲盖大小，褐黑色，边缘有点毛糙。
铜钱。
她捏着那枚铜钱凑到灯底下看了半天。上面锈迹斑斑，字迹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隐约能分辨出"元祐通宝"四个字。应该是狗剩他娘床头那只碗底下垫着的，她收粥碗的时候没注意，碗底沾着带过来的。
一枚北宋铜钱。真家伙。
她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套上外套出了门。
小区后门那条街上有一家古玩店，门脸不大，玻璃柜台上摆着些瓶瓶罐罐，老板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平时在门口支个茶台喝茶，看见谁路过都招呼一声"进来看看"。孤烟暮蝉开饭馆这半年多，每天从这儿经过，从来没进去过。
这会儿快下午四点了，老周正坐在门口剥花生，看见她过来还愣了一下："哟，小孤啊？咋了，店里缺盘子？"
"不是。"她把那枚铜钱放在他茶台上，"周叔，你帮我看看这个。"
老周放下花生拿起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指甲刮了刮锈面，凑到眼睛前头眯着看了半天，最后抬头问她："哪儿来的？"
"老家翻出来的，老房子拆了收拾东西，柜子底下扫出来的。"
老周又看了两眼，放下铜钱喝了口茶："开元通宝，北宋的，品相一般，锈太重了。你要卖的话，我给你二十。"
孤烟暮蝉心里猛地跳了一下，面上没什么表情，拿起铜钱说："我再问问别家。"
老周赶紧抬手："哎别别别，二十五，二十五行了吧？你这品相真的一般，我收过来还得除锈，卖出去也就这个价。"
"三十。"
"行行行，三十，拿走拿走。"
老周从抽屉里数了三张十块的递给她，嘴里还嘟囔着"亏了亏了"。孤烟暮蝉把三十块钱揣进口袋，转身走出店门，脚底有点发飘。
一枚铜钱三十块。她当时要是多扒拉一下那只碗底呢？
她站在路边想了想，没继续往下想，拐了个弯去了菜市场。五点半市场快收摊了，菜贩子都在甩货，她花了十几块钱买了一小兜新鲜辣椒种子、一包小白菜种子、两斤米、一小块五花肉、还有几根排骨。剩下的钱她攥着没花，留着明天给医院补交。
回了店里她把东西理好，分了类。种子搁在冰箱上层干燥的地方，米和肉用塑料袋扎紧了放冷藏。她坐在灶台前面那把小板凳上，面前摊着那包种子，手里攥着剩下的零钱，数了数，两块钱一毛八。
她盯着那两块一毛八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枚宋朝铜钱换了三十块。三十块买了种子和米肉，还剩两块一毛八。两块一毛八搁在现代连杯奶茶都买不了，但明天她带着这些东西回到宋朝，能种出一小块菜地来，能喂饱狗剩他娘好几顿。
这账怎么算怎么划算。
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婆婆打的。"医生说还得再观察两天，押金又催了，说还差一千五。"
孤烟暮蝉攥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嘴上声音是稳的："妈你别急，我来想办法，明天一早我就去凑。"
挂了电话她把那两块一毛八塞回兜里，站起来关了后厨的灯，锁了门往医院走。
路上经过那家古玩店，老周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她放慢脚步看了一眼，心里在想一件事——宋朝那边，她下次去，能多弄几枚铜钱回来。
但她也清楚，一只碗底扒拉出一枚是运气，不可能每次去都能捡到钱。她需要找到一个能稳定在宋朝"赚钱"的办法。用现代的东西换宋朝的物件，再拿回来变现，这是一个路子。但她现在手里能换的东西太少了，那点调料和种子送人还行，做生意不够本。
她一边走一边想，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脑子里大致有了个方向。
下次穿越，她得在宋朝那条街上多转转。看看那边缺什么，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能拿到现代卖。还有就是狗剩——那个孩子瘦归瘦，脑子灵活，腿脚也快，在街面上混得熟。要是能把他用起来，她就相当于在宋朝多了双眼睛和一对腿。
她推开医院玻璃门进去，走廊里还是那熟悉的味道。***今天精神好了一点，靠坐在床头喝粥，看见她进来嘴角咧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又缩回去。
她坐在床边，伸手把他嘴角的血痂拨了拨，动作很轻。
"今天好点没？"
"好多了。"他声音还是哑的，"你吃饭了没？"
"吃了。"她撒谎撒得面不改色，其实一天就喝了碗宋朝的菜叶汤和半碗粥。
***看着她的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手背，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蹭了两下，说了句："辛苦你了。"
孤烟暮蝉鼻子猛一酸，赶紧别过头假装看床头的心电监护。
她在那张硬邦邦的陪护椅上又坐了一夜。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条泥巴路、那间漏风的土屋、狗剩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她手背上那圈蓝线。她把手伸出来，在黑暗里摊开手心看了看，什么光都没有。
但她知道明天醒来，那道光还会在。只要她走进后巷，站在那只绿色垃圾桶旁边，心里默念一声"大宋·汴京"。
她攥了攥拳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先把今晚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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