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孤烟暮蝉被护士换药的声音吵醒了。她从陪护椅上坐起来,后背僵硬得跟块木板似的,揉着脖子活动了好几下才缓过来。***还在睡,呼吸比昨天平稳多了,脸上那块擦伤结了层薄痂,颜色淡了一些。
她没叫醒他,轻手轻脚出了病房,在医院门口的早点摊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吃的时候她盯着那杯豆浆想了半天——黄豆。宋朝有黄豆没有?应该有吧,但磨豆浆的手艺普及不普及她不确定。要是能弄点宋朝的黄豆回来,现代这边随便一加工就是"古法手作石磨豆浆",菜单上一写,价钱翻两番没问题。
这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就压下去了。想太远没用,眼前先把今天的事儿干了。
回到店里七点不到,她开了门,把灶台重新擦了一遍,冰箱里那五个西红柿三个鸡蛋拿出来洗净切好,又淘了米焖上。八点准时把"营业中"的牌子挂了出去。
整个上午就来了两桌客人。一桌是一个老头带了孙子来吃早饭,点了碗西红柿蛋面,另一桌是两个年轻姑娘,要了一份炒饭和一碗紫菜汤。总共收了四十多块钱。
孤烟暮蝉站在灶台后面颠着锅,心里倒没昨天那么慌了。她现在慌的跟以前不是一回事了,以前慌是觉得没出路,现在慌归慌,心里知道自己有一条看不见的路通着别处,那感觉就不太一样。
中午一点多客人走干净了,她把锅碗洗了,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拎起昨天买的那包种子和肉米,锁了店门往后巷走。
站在绿色垃圾桶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手腕。手腕上干干净净的,但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数:这一次,不管干什么,太阳偏西之前必须返。在那边顶多待五六个时辰,保险起见不能卡着十二时辰走。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大宋·汴京"。
蓝光一涨一落,脚踩实了,又是那条泥巴路。青柳巷的木牌子还在原地,她拐出巷口往狗剩家走,路过昨天那个妇人摆摊的街角,发现摊子还在,那妇人正在煮汤,看见她还挥了挥手。她点头笑了一下没停,脚步快了几分。
狗剩家那扇草帘子掀着,狗剩不在屋里。她娘倒是醒了,半靠在床头,看见她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她按住了。气色比昨天好了那么一丁点,脸颊上那两片凹陷的颜色没那么青了。
"狗剩呢?"
"天没亮就出去了,说去翻地。"他娘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但眼里有光,"前天那粥,肉臊子……俺好多年没吃过肉了。"
孤烟暮蝉把带来的米和肉搁下,又掏出那包种子放在桌上,拍了拍说:"等狗剩回来我教他怎么种。"
她没闲着,先把他家那口瓦罐又刷了一遍,把米淘了焖上粥,又把那块五花肉切了一半熬了肉臊,另一半用盐抹了挂在屋檐底下风干。正忙活着,巷口传来脚步声,咚咚咚跑得急,狗剩一头撞进来,满身泥巴满头汗,手里攥着一截树枝,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姐!姐!我把地翻了!"他举着那截树枝比划,"后头那块荒了好几年的,我用树枝挖的,挖了一早上,土都翻松了!"
孤烟暮蝉看他那满手泥巴的样子,嘴里骂了句"你倒是有劲儿",心里却热了一下。她蹲下来把他手里的树枝接过去看了看,就是一根随手折的粗树枝,一头削尖了,硬生生拿这玩意儿翻了块地出来。
她把种子掏出来递给他,先教他认哪个是辣椒哪个是青菜。狗剩跟捧宝贝似的攥在手心里不敢使劲,嘴里一个劲问:"就埋土里浇水就行?不用施粪?"孤烟暮蝉被他问得噎了一下,她哪懂种菜啊,只能凭着常识说先把种子泡一泡再下地,粪的事儿回头再说。
正说着,巷口忽然有人探头探脑。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汉子,四十来岁,国字脸,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手里拎着个篮子站在那儿往这边看。狗剩一见他先缩了缩脖子,往孤烟暮蝉身后挪了半步。
那汉子倒没凶他,朝院子里走了几步,拱了拱手,开口问话声音稳稳的:"敢问这位娘子,昨日在街口给了刘大一把……红干干的东西?"
孤烟暮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辣椒。昨天她给了那个追狗剩的汉子一把干辣椒,那汉子姓刘。
"是我给的,怎么了?"
那汉子把篮子放在地上,掀开上面盖的布,里头是一小筐鸡蛋,还有一条腌鱼。他表情有点微妙,既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急切:"俺姓孙,在街口开面馆的。昨天刘大拿了那辣椒回去炒菜,俺正好去他家蹭饭,尝了一口那个辣劲儿……"他咽了口唾沫,"俺想问问,那东西您还有没有?俺想买。"
孤烟暮蝉看了看那一筐鸡蛋和腌鱼,又看了看这汉子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手里那包干辣椒,在这个时代的汴京街头,可能是独一份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答应,先问了一句:"你家面馆一天卖多少碗面?"
孙姓汉子搓了搓手:"平时三四十碗,逢集能多一些。俺要是能拿那个红干干……辣椒?对,辣椒——往面汤里搁一点,滋味肯定不一样。俺打算推个新面品,就叫辣汤面。"
孤烟暮蝉想了两秒钟。她现在确实缺钱,但她更缺在宋朝的信息和路子。这个姓孙的要是能把辣椒用起来,面馆火了,辣椒的需求就来了。有了需求,她就能从现代批量带过来。一笔长久生意比一锤子买卖强多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半包干辣椒,数了数,还有不到二十根。她抽出五根递过去:"这五根送你,你先回去试着做。生意好了你再来找我。"
孙姓汉子接过辣椒,愣了一下,脸上那表情跟昨天刘大似的,又惊又喜又不敢信。"当真白送?"
"白送。"孤烟暮蝉点头,"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娘子请说。"
"你在这条街上开面馆,认识人多。帮我去打听打听,哪些人家手里有老物件愿意出手的——旧瓷器、旧铜器、字画什么的都行。钱的事我来谈,你只管牵线。牵成一桩,我给你抽成。"
孙姓汉子琢磨了一下,没多问,痛快地点头应了:"小事,包在俺身上。"他把辣椒小心地放进怀里,又看了看桌上那包种子,多嘴问了一句:"娘子还种菜呢?"
"种着试试。"孤烟暮蝉笑了笑没说太多。
孙姓汉子又拱了拱手走了。狗剩蹲在旁边全程看着,等人走了凑过来小声问:"姐,那个人是开面馆的,那你以后是不是能跟他做生意?"
孤烟暮蝉低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脑袋上的土:"你倒是什么都懂。走了,把种子泡上,我教你下地。"
后院里那块荒地她去看了一眼,拢共就两三平米,土倒是翻得松了,里头还掺着碎瓦片和草根。狗剩跟她一起蹲在地头,她把种子泡进碗里,又教他怎么间隔着挖坑下种、怎么覆土、怎么浇水。
狗剩干得认真,每一粒种子埋下去都跟埋金子似的,拿手按了又按。孤烟暮蝉蹲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这菜得长一阵子才能收,这几天狗剩和他娘吃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明天我还来,再带些吃的。你先顾好你娘,地里的活儿不用急。"
狗剩抬头看她,脏兮兮的脸上那种笑跟昨天晚上判若两人,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孤烟暮蝉看了看太阳,西斜了,估摸着从来到现在过去了大概三个多时辰。时间还宽裕,但她没打算多待。临走前她把那筐鸡蛋收了,腌鱼也拿了,又从兜里翻了翻,把早上买菜找的那两块钱一毛八的人民币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这边用不了。
她正要走,巷口孙姓汉子又匆匆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递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娘子,俺刚回店里就有人来跟我说,街尾王屠户家有一只陶罐,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罐底有个刻花,王屠户不识货想卖,你要不要去看看?"
孤烟暮蝉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只巴掌大的青灰色陶罐,罐身圆润,肩部有一圈浅刻的花纹,线条简单但流畅。罐底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印记,她凑近看,模糊的,但隐约能辨出来是几个字。
她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但她知道一件事——老周那古玩店里,随便一只带款带印的罐子,标价都不会低于四位数。
她把陶罐小心地包好放进怀里,对孙姓汉子说了句"这桩算你牵成了"。
然后她转身往巷口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走到青柳巷拐角那个没人的位置,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陶罐,心跳快了半拍。
她深吸一口气,喊了返回。
蓝光涨起来的时候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宋朝一只破陶罐,搁现代说不定能顶***好几天的医药费。
这事儿,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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