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再进场的时候,看台上的人比上午多了一倍。
孤烟暮蝉走到入场口往里瞟了一眼,黑压压的人头从东边看台一直铺到西边,连两侧台阶上都蹲着人。上午那场龟打龟传出去了,再加上周狂上午那句话,整个内门都知道下午这场才是重头戏。
赵小算早早就占了前排的位置,屁股底下垫着算筹本子,手里攥着笔,看他进来使劲挥了挥手。孤烟暮蝉冲他点了一下头。
他站在场边等了一会儿,周狂才慢悠悠从对面通道进来。身后没跟人,就他自己,腰上挂着一排兽牌,一眼看过去比旁人多两倍不止。他进场的时候看台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起哄声,有人喊"狂哥干他",有人拍栏杆啪啪响。
周狂走到场中央站定,看了孤烟暮蝉一眼。
"早上那场不错,耗了多少灵气?"
"不多。"
"那就好。"周狂笑了,那笑跟刀子割出来的似的,"耗多了我怕你输得太快没意思。"
孤烟暮蝉把外衣脱了扔在场边,腰带紧了紧,三块兽牌在腰间贴得死死的。蛤蟆在最下面那块里鼓腮帮子,龟在中间那块里沉沉地压着,麻雀在最上面那块里扑了扑翅膀。
裁判举旗。
孤烟暮蝉的手已经摸到了铁甲鼋的兽牌。手指捏上去那一刻他听见看台上一片吸气声,对面周狂也抬了手。
旗落。
周狂一掌拍碎了五块兽牌。
白光亮成一片,五团火焰同时炸开,十二只烈焰狼从光里蹿出来,落地就往孤烟暮蝉的方向扑。棕红色的皮毛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每只狼都比普通野狼大一圈,嘴里的牙泛着黄,四爪落地啪啪地响,跑起来像一条火线。
孤烟暮蝉起手就放了铁甲鼋。龟落地的时间比早上快了半息,落地就往前压,脑袋缩进去,壳沿儿迎着狼群最前面那只怼了上去。
嘭的一声,铁甲鼋纹丝不动,第一只狼撞在壳上弹出去半丈,翻滚了两下爬起来呲牙。
但后面还有十一只。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接连撞上来,铁甲鼋被撞得壳沿儿往后退了半寸,爪子在地上蹭出四道白印。第五只从侧面扑上来想咬龟脖子,铁甲鼋脑袋一缩脖子全收进去了,狼嘴啃在壳沿上崩了半颗牙。
十二只狼轮了一圈,铁甲鼋往后退了不到两尺,壳上多了几道白印子。
孤烟暮蝉趁这空当放了蛤蟆。蛤蟆落地就开始分,一只变两只两只变四只,速度比早上还快——赵小算在后台喊了一声"分裂提速了!"他没空回应,蹲地上全神贯注给蛤蟆布位。
第一批八只蛤蟆刚张嘴吐泥,周狂那边已经动了。
"散开!左右包!"周狂在狼群后面喊了一声。十二只烈焰狼瞬间分成三股,四只继续正面冲龟,四只从左绕,四只从右包。狼爪翻飞,三路同时压过来,看台上有人倒吸了口冷气。
铁甲鼋能挡正面,挡不了三面。
孤烟暮蝉脑子转得飞快。他让蛤蟆暂停铺正面,八只分成三队往三个方向同时吐泥。泥巴铺得太薄了,狼爪子踩上去只是滑了一下就过来了,没陷住。
但泥巴的作用本来就不是陷狼。
狼群踩过泥巴的时候爪子底下粘了一层厚厚的湿泥,速度立时慢了三分。从左边包过来的那四只狼跑了几步发现不对,低头舔爪子,后头的狼撞在前面的屁股上,队形乱了半息。
就这半息,孤烟暮蝉的第二批蛤蟆到位了。十六只蛤蟆噗噗噗在地上又铺了一层,这次比第一批厚,狼群第二波冲过来的时候前排两只陷进去半条腿,嗷的一声拔不出来。
周狂的脸色变了。
"狼跳!"
剩下的狼听令后撤两步然后往前猛跃,想从泥巴地上跳过去。两条狼跳起来了——但孤烟暮蝉等这个机会等了半天了。
蛤蟆的第三轮分裂这时候刚好完成,三十二只蛤蟆分成两排在泥巴地上散开,仰头张嘴。这一回它们没吐泥,它们喷的是一股股稀浆一样的泥水,细而急,直直往上蹿。
两条跳起来的狼被迎面喷了一脸泥浆,眼睛糊住了,嗷嗷叫着在半空中乱扭,落下来的时候方向全偏了,一头砸在铁甲鼋壳上,一头栽进了还没干的泥巴坑里。
看台上轰的一声炸了。有人站起来喊"泥蛤蟆会喷水!"赵小算趴在栏杆上手舞足蹈,笔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周狂咬了后槽牙:"全压正面!别管泥!"
剩下没陷住的狼从三路收回来,集中往铁甲鼋身上撞。七条狼同时冲撞,龟壳终于往后滑了一大截,爪子在地上拖出四道深沟。铁甲鼋脑袋缩得更紧了,背甲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是狼牙啃在上面的声音。
七条狼围着铁甲鼋啃了一圈,愣是没啃出个眼来。
就在这会儿,孤烟暮蝉的麻雀终于出了。
青羽雀落地先没分,三块兽牌里他留了麻雀到最后才放是有原因的——他要保证灵气集中给最强的爆发。麻雀本体刚落地就炸开了,从一到二到四到八到十六,速度快得肉眼跟不上。
十六变三十二的时候看台上已经有人开始数了。三十二变六十四的时候声音大了起来。六十四变一百二十八的时候看台上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一百二十八只麻雀同时升空,嗡的一声像从天边拉下来一片青色的布。
它们没围圈,没绕弯——直直朝围着铁甲鼋啃的那七条狼俯冲下去。
一百二十八只麻雀,每只巴掌大,扑在狼脸上、眼睛上、鼻子上,有的啄眉心有的啄耳朵根。几条狼甩头想躲,但麻雀太多了,甩掉八只又来十六只,甩掉十六只又来三十二只,密密麻麻糊成一片青色毛旋。
狼开始慌了。不怕打的兽怕的是打不到的——铁甲鼋壳硬得啃不动,麻雀满天飞捉不住,地上还有泥巴黏着脚。有两条狼开始往后退,退了两步撞在自己同伴身上,又回头呲牙,但呲完发现不知道该冲谁。
周狂站在狼群后面攥着拳头。他的狼散了,阵型全乱,前头几只被麻雀啄得鼻子出了血,后头几只陷在泥里拔不出腿,中间几只站在原地转圈,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看了孤烟暮蝉一眼。孤烟暮蝉蹲在场子另一头,面前趴着密密麻麻两排蛤蟆,蛤蟆们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随时准备再来一轮。他额头上挂了汗,呼吸也沉了些,灵气不太多了,但表面上看不出来。
周狂沉默了两息。他手抬起来虚握了一下,像要攥什么东西,但攥了个空。他的狼群还在泥里挣扎,麻雀还在天上转圈,铁甲鼋已经重新站稳了,四条腿撑得死死的,壳上一道印子都没破。
"收。"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剩下的狼开始往后退,一条、两条、三条。陷在泥里的那条被同伴拖出来半截,拖着泥腿一瘸一拐地往后挪。麻雀追出去两丈远被孤烟暮蝉叫住了,悬在半空没再追。
周狂把狼群收回兽牌,动作很慢,一块一块牌摁过去。五块牌全部收完,他直起身来看了孤烟暮蝉一眼。
孤烟暮蝉坐在地上喘气。蛤蟆们没再分了,整整齐齐趴在他面前看着他,麻雀在空中围成一片青色的云,铁甲鼋蹲在他旁边伸着脑袋看对面。
裁判的旗举起来又落下。
"第二场,孤烟暮蝉胜。"
看台上先是安静了两息。然后赵小算嗷的一嗓子破了那个安静,紧接着是一片乱七八糟的喊声、掌声、拍栏杆的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孤烟暮蝉把蛤蟆一只一只收回去。轮到麻雀的时候花的时间长了些,空中那片青云慢慢收拢变薄,最后剩下本体落回他肩膀上。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软。灵气剩的不多了,脑仁一抽一抽地跳着疼。
铁甲鼋在他腿边用脑袋蹭了他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龟,又抬头看了一眼周狂退场的方向。周狂已经走出去了,背影混在通道口的光里,看不太清。
赵小算从看台上翻栏杆跳下来,几步蹿到他面前,嘴咧得老大,拉着他的胳膊上下摇了三下:"你赢了你赢了你赢了!那几个掐时间点的你看见没有!第六息放蛤蟆第九息放麻雀!跟我算的分毫不差!"
孤烟暮蝉被他晃得脑袋更疼了,抬手挡了一下:"轻点,灵气干了。"
赵小算赶紧松手,但又控制不住兴奋地搓手:"走走走,回去算算下一场的灵气分配。你今天早上用了三成,下午用了七成,要是明天还有一场你得……"
孤烟暮蝉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演武场上的泥巴印子和被麻雀扑过的地面,到处是爪痕和碎毛。铁甲鼋在他脚边趴着歇气,蛤蟆和麻雀在牌里都安安静静的。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回去睡觉。"他拍了拍赵小算的肩膀,迈步往院子的方向走。
夕阳正好落在后山尖上,金红色的光铺了他一身。身后演武场还嗡嗡地响着没散尽的人声,但他越走越远,那些声音慢慢退了,成了背景里模糊的嗡嗡。
铁甲鼋跟在他脚边慢慢走,步子不紧不慢的,四个人影——一高一矮一乌龟一乱发——拉得老长,一直拖到院门口那棵烧了半截的槐树底下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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