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鼋落地的动静不小。
磨盘大的身子砸在演武场石板地上,咚的一声闷响,跟掉下来块石碑似的。晨雾还没散透,雾里头灰黑色的龟壳隐隐泛着刚养好的光泽,四条粗腿撑稳了,脑袋从壳里伸出来半截,瞅了对面一眼。
对面那只石甲龟比铁甲鼋还大一圈,壳上长着青苔,趴在那儿像半块长了毛的石头。孙石头站在龟后面,双手叉腰,一脸认真。
"我叫孙石头,外门升上来的,今年第一次打内门大比。"他冲孤烟暮蝉拱了拱手,"你那个五个槽的事我听说了,我跟你一样,都不容易。但场上我认真打,你也别放水。"
孤烟暮蝉点了一下头,也没多说。他从腰间摸出第二块兽牌捏着,蛤蟆在牌里鼓着腮帮子等信号。
裁判一声"开始"落了地。
孙石头先动。他往前一挥手,那只石甲龟迈开四条短腿往前爬。说是爬,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实,爪子落在石板上咔嗒咔嗒响,节奏像打桩。
铁甲鼋没等命令,自己往前顶了两步。它的步子比石甲龟轻一些,但气势不输,脑袋压低了,壳沿儿冲着对方。
看台上嗡的一声热闹起来。有人喊"两个乌龟打架",有人笑"这得打到天黑吧",赵小算蹲在角落里已经开始在本子上画了,笔尖飞快,嘴里念念有词。
第一下撞击来得比预想快。
石甲龟先到,脑袋缩进壳里,整个身子往前一拱,像块圆石头滚过来。铁甲鼋也不躲,迎着它怼了上去。两副龟壳撞在一起,发出嘭的一声,听着跟两块铁板拍一块似的。
孤烟暮蝉脚底下的石板都震了一下。
两只龟撞完了各退半步,壳上连道印子都没留。石甲龟又拱了一下,铁甲鼋又顶着不后退。两只龟就这么在演武场中央对顶着,你拱我一下我推你一下,跟两个力气活比赛似的一下一下反复撞。
看台上笑声大了。"这不是大比,这是斗力气啊!"
孙石头站在后面也有些急,他的石甲龟就这一招,往前拱、缩壳、再往前拱。打别的灵兽还有用,遇到另一只龟就彻底僵住了。
孤烟暮蝉知道该动了。
他捏碎了蛤蟆的兽牌。白光一闪,一只灰扑扑的泥沼蛙落在他脚边。看台上有人认出来了:"泥沼蛙?外门都没人要的玩意儿!"
蛤蟆趴着没动。孤烟暮蝉不急,等了两息,等蛤蟆的第一轮分裂完成。一只变两只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两只变四只的时候他抬手指了指对面两只龟交战的区域,四变八的时候蛤蟆们开始往那个方向跳了。
八只蛤蟆蹦到交战区边上的时候,石甲龟的注意力还在铁甲鼋身上。它又拱了一下,铁甲鼋没退,反倒往前压了半步,把它的活动范围往右挤了半丈。
就这半丈,孤烟暮蝉要的就是这个空档。
八只蛤蟆同时在石甲龟右侧三丈远的地方趴下,张嘴吐泥。噗的一口,八摊泥巴合在一起铺了一小片。
看台上的笑声停了一半。有人在问:"那蛤蟆吐啥呢?"
蛤蟆们继续分。八变十六的时候第二口泥跟上,叠在第一层上面。十六变三十二的时候第三口。三十二变六十四的时候第四口。四口泥叠在一起,石甲龟右侧那片石板上已经多出来一块湿漉漉的泥沼,黑乎乎冒着潮气。
孙石头终于察觉不对了。他低头一看那摊泥,又抬头看孤烟暮蝉,脸色变了一下:"你往我这边铺泥干什么?"
孤烟暮蝉没回答。他让铁甲鼋又往右挤了一步,龟壳把石甲龟的视线整个挡在了左边。石甲龟的短腿开始往泥巴那边挪了——因为右边空出来了,它本能想往宽松的方向走。
第一步踩进泥里的时候,石甲龟的四条腿同时顿了一下。
泥巴厚两寸多,又黏又滑,石甲龟的爪子踩进去直接陷到了脚踝。它想拔出来,但泥巴吸着爪子,越拔越往下陷。它慌了,四只爪子一起乱蹬,结果越蹬陷得越深,整个肚子都快贴上泥面了。
"怎么回事!"孙石头冲过来想拉龟,但脚刚迈到泥边上犹豫了——他自己的靴子踩进去也得陷。
铁甲鼋这时候退了半步,不再顶着石甲龟了。它转到石甲龟侧面蹲下来,脑袋伸出来盯着陷在泥里的对手看了看,然后慢慢缩回头,像是打了个哈欠。
看台上彻底安静了。
他们前面还在笑两只龟顶来顶去,一转眼另一只龟已经半截身子陷泥里了。
赵小算蹲在看台角落里,手里的笔早就停了,嘴巴张着,纸上的算筹只画了一半。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一个弟子:"你看清了吗?他蛤蟆吐了几口泥?"
那弟子一脸茫然:"没……没数啊。"
孙石头急了,蹲在泥边伸手够石甲龟的壳沿儿,想把龟拽出来。但石甲龟比他想象的重多了,而且四只爪子全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他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孤烟暮蝉也没催。他蹲在蛤蟆群后面看着,蛤蟆们趴在他脚边一排排地鼓腮帮子,就等着他开口再来一轮。但石甲龟已经动不了了,没必要再补。
孙石头拽了半天发现拽不动,一屁股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他抬头看裁判,又看了孤烟暮蝉一眼,嘴唇抖了抖,最后把手举起来了。
"我认输!"
裁判挥旗。看台上寂静了两秒,然后哗的一声炸开了——有人喊"这就完了?",有人喊"那泥是什么玩意儿",还有人吹口哨。
孤烟暮蝉站起来把蛤蟆们收回来。六十四只收起来比放出去慢,一只一只化作光点归回兽牌,最后只剩本体蹲在他手心里。铁甲鼋也自己走回来了,步子稳稳当当的,在他腿边趴下。
他走过去蹲在泥坑边上看了石甲龟一眼。龟还陷着,四只爪子露在外面乱扒拉,壳上沾满了泥浆,头缩着不敢出来。
"拉它上来吧,泥巴过会儿干了就好弄了。"他站起来对孙石头说了句。
孙石头还坐在地上没缓过来,抬头看着孤烟暮蝉,表情说不上是服气还是不服气,最后闷闷地说了句:"你那蛤蟆……能铺这么大的泥?"
"能。"
"这么能啊。"孙石头挠了挠头,又看自己家那只还陷在泥里的龟,"那你帮我拉出来行不行?"
孤烟暮蝉让铁甲鼋用壳沿儿抵着石甲龟的边往外拱了两下,蛤蟆们又吐了一口稀泥在边上润滑了一下,几下就拱出来了。石甲龟一出来赶紧缩回壳里,趴在地上头都不敢露。
孙石头蹲下去拍了拍自己龟的壳,仰头看了孤烟暮蝉一眼:"谢了。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孤烟暮蝉点了一下头,准备往场外走。刚迈了一步,看台另一侧哗啦啦站起来一片人。他回头一看——那边坐的是周狂的跟班,七八个人全站起来了,眼睛盯着他。
人群分开一条道,周狂从后面走过来站在看台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孤烟暮蝉站在场中央抬着头。
两人隔着半个演武场对视。周狂嘴角往下压着,脸上没什么笑意,但他那种表情比笑还让人不舒服。他看了孤烟暮蝉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
"第一场赢了,第二场还有力气吗?"
孤烟暮蝉把铁甲鼋和蛤蟆的兽牌收好,拍了拍手上沾的泥。铁甲鼋趴他脚边已经半眯了眼,蛤蟆在他袖子里鼓了一声腮。
"有没有力气的,你下来试试就知道了。"
周狂没再说话,转身坐回去了。他身后那七八个人也跟着坐下来,但目光还在场中央扎着。
看台上嗡嗡的声音比之前更大了,这次不是在笑,是在议论。
孤烟暮蝉低头踢了一脚铁甲鼋的壳沿儿:"走了,下午歇着。"
铁甲鼋站起来抖了抖壳上的泥渣子,跟在他身后慢慢往外走。蛤蟆在他袖子里又鼓了一下腮帮子,鼓得比刚才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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