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孤烟暮蝉睡得像块石头，赵小算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第二天睁眼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床脚了。他翻了个身，浑身骨头嘎嘣响了一串。打坐练功什么的全没管，就躺着愣了一会儿神。腰上三块兽牌安安静静地贴着，铁甲鼋在院里应该自己挪了个位置，因为他听见壳沿儿蹭石板的动静从门口传进来了。
他套了衣服往外走，推开门就看见铁甲鼋趴在一摊新泥上。那摊泥是湿的，泛着潮气，形状规规整整铺了一个半圆。蛤蟆蹲在泥中央，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见他出来了鼓得更用力了些。
孤烟暮蝉蹲下去摸了一把泥。是蛤蟆自己弄的，没人指挥，它自己趴了一夜把泥给吐匀了，铺了个窝。
"你倒会享受。"
蛤蟆鼓了一下腮帮子。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觉得肩膀上那股酸劲儿松了些。赵小算没来，墙那边安安静静的，不知道是还没醒还是有事耽搁了。他端了盆水洗完脸，正准备去灶房看看还有没有吃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赵小算。一个他没见过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穿的是杂役管事衣服，腰上挂着一串钥匙，面容素净，说话不急不慢的。
"孤烟暮蝉？"
"是我。"
"周长老让我来传话。"她站在门口没进来，语气又平又稳，"周家那只铁甲鼋，你想留就留着吧，他们不要了。"
孤烟暮蝉手里的毛巾停在半道上。
那女人继续说："昨晚周长老在执事堂当着几个护法的面说了，铁甲鼋既然跟了你，就归你。以后周家不会再找你要。但他有句话让我转告你——既然接了这只龟，就得担得住养它的分量。铁甲鼋不是一般的灵兽，养不好反噬起来不是开玩笑的。"
孤烟暮蝉把毛巾搭在肩上："就这些？"
"就这些。"女人说完转身走了，步子稳稳当当的，路过歪脖子槐树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半截焦黑的树冠，没说什么就走了。
孤烟暮蝉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铁甲鼋从泥窝里爬起来慢慢走到他腿边，脑袋伸出来蹭了他一下手背。
周家不要了。这么干脆？前一天还在放话要大比上解决，大比一输当晚就松了口。他是打服了周狂，但周狂他爹那脾气全宗都知道，按理说输了儿子会更来劲才对。
除非——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周家知道铁甲鼋跑了之后本来也没打算能找回来，放话要回龟只是做做样子。现在周狂输在台上，再咬着龟不放就成了输不起。干脆松口，还能落个大气。
狐烟暮蝉蹲下去摸了摸**："你原主人不要你了。"
铁甲鼋眨了一下眼，脖子往他掌心里压了压。
"行吧。以后跟我了。"
赵小算是在午饭前翻墙过来的，翻过来的时候手里抓着一把烤饼，嘴里还叼着半块。他跳下墙头看见孤烟暮蝉正坐在门槛上啃饼，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弄的吃的？"
"灶房里翻出来的，不知道哪年搁的，硬得能砸核桃。"孤烟暮蝉举了举手里的饼，"但掰碎了泡水还能吃。"
赵小算把自己手里的烤饼递过去两根："吃这个，我早上在食堂买的。你上午有没人来找你？"
"有个杂役管事来传话，说周家不要龟了。"
赵小算嘴里的烤饼差点喷出来："不要了？就……就白给你了？"
"白给。"
赵小算愣了半天，又啃了一口饼消化这个消息，嚼着嚼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铁甲鼋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但你大比打周狂那一场，整个内门都传遍了。我刚才来的时候路上遇见七八个人，全都问我跟你是不是住隔壁。你知道他们怎么叫你的？"
"怎么叫的？"
"他们说你是'蛤蟆仙人'。"赵小算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绷着，憋了三秒终于没憋住笑出声来，"还有叫你'麻雀大王'的，周狂那帮跟班气得脸都绿了。"
孤烟暮蝉啃了一口烤饼没接话。蛤蟆在他脚边鼓了一声腮，像是听懂了在夸它。
"对了，还有件事。"赵小算收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大比第三场的对阵出来了。你明天打的是内门排名第五的一个女的，叫柳荷，灵兽是七只碧水蟒。"
孤烟暮蝉接过纸看了一眼。碧水蟒，水系灵兽，七条，擅长缠绞，速度中等，攻击范围广。
"她前面两场怎么打的？"
"第一场对手是铁羽鹰，她用蟒蛇缠了三个回合就把鹰拖水里去了。第二场对的是石甲龟，跟你打的那只差不多的，她直接让蟒蛇把龟整个裹起来闷了半炷香，对面憋不住了认输。"
孤烟暮蝉把纸叠好塞进袖子里，把手里的饼吃完拍了拍渣子。铁甲鼋趴在他旁边伸着脖子看纸上的字，虽然他大概率看不懂。
"碧水蟒怕什么？"
赵小算翻册子："怕旱。怕泥。蟒蛇身上有鳞片，泥巴糊上去干了之后鳞片粘住张不开，行动就废了。但你的泥要够多够黏，光湿的不行，得干了才能卡住鳞片。她那种蟒滑溜得很，湿泥一沾就甩掉了。"
孤烟暮蝉想了想。铁甲鼋扛正面没太大问题，蟒蛇缠绞是勒，不是撞，铁甲鼋缩了壳蟒蛇缠不住。麻雀在天上飞不受影响。问题就是蛤蟆的泥，要又湿又黏，还得让它在蟒蛇身上留得住不滑掉。
他低头看了脚边的蛤蟆一眼。蛤蟆鼓着腮帮子回看他，表情——如果蛤蟆有表情的话——看起来胸有成竹。
"你泥能调稠点不？"
蛤蟆鼓了一下腮帮子。然后它张嘴吐了一口，吐出来的泥浆比往常稠了一倍，黑乎乎的黏在地上，像一坨没化开的芝麻酱。
孤烟暮蝉拿棍子戳了戳，稠得拉丝，黏糊糊的甩不掉。
"行，明天就这个配方。"
赵小算凑过来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坨稠泥，粘住甩不掉，甩了三次才弄干净："你什么时候学会调稠稀的？"
"不知道，它自己琢磨的吧。"
"你管这叫蛤蟆？"赵小算盯着泥沼蛙看了半晌，"它比内门一半弟子都上道。"
蛤蟆又鼓了一下腮帮子，这回鼓得有点得意，虽然鼓腮帮子本来就是它唯一会干的事，但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那一下里带着点不一样的味道。
孤烟暮蝉站起来把地上的稠泥用铲子刮了刮拢一堆，拿草盖住了免得晒干。他看了看天色，还早，太阳正当头，下午还有工夫再练两轮。
"下午你来不来？"
赵小算蹲地上已经掏了册子出来："来啊。碧水蟒的缠绕轨迹我上午画了一半了，你铺泥得铺成条状，不能跟打周狂那次一样摊大饼，得铺成墙——竖着挡在蟒蛇前面，让它绕不过来。"
孤烟暮蝉听完点了点头，把蛤蟆从泥窝里叫出来放到院子里。蛤蟆蹲在太阳底下被晒得有点蔫，但一听要干活又鼓了一回精神。
铁甲鼋从门廊下慢慢挪出来，在蛤蟆旁边趴下。一只龟一只蛤蟆，大的沉默小的鼓气，在院子里等指令。
孤烟暮蝉蹲下来挨个拍了拍。
"明天打完这一场，后面不管还有谁，咱们慢慢来。"
麻雀在兽牌里扑了一下翅膀。
风从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树的味儿。院子里的泥印子被太阳晒得颜色浅了些，烧了半截的槐树偶尔落下来一片焦叶子，飘在泥地上被晒卷了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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