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大比安排在下午。
孤烟暮蝉进场之前先把蛤蟆放出来透了透气。蛤蟆蹲在他肩膀上,湿漉漉的肚皮贴着衣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比平时鼓得深了些。铁甲鼋没放,麻雀也没放,两块兽牌在腰间贴得稳稳当当。
看台上今天人又多了。他从通道往里走的时候听见两边有人在说"那个蛤蟆""就是他""上午听说把柳荷的蟒克死了"——最后那句他还没打呢,也不知道谁传的。
场子中央站了个高个子姑娘,青灰色的内门弟子服,腰带系得利利索索,头发拢在脑后扎成一束。腰上挂了一圈兽牌,数了数七块,排得整整齐齐,每块上面刻着细长条的水波纹。
柳荷看他进场,打量了一眼他肩上的蛤蟆,眉毛动了一下,但没说话。她冲孤烟暮蝉点了一下头,算打了个招呼。
孤烟暮蝉点回去。
裁判举旗。孤烟暮蝉把蛤蟆从肩上摘下来放在地上,顺手把龟的兽牌捏在了手里。对面柳荷的动作比他快一步,手一抬,七块兽牌同时碎开,绿光炸了满场。
七条碧水蟒从光里蹿出来的动静比烈焰狼群还猛。每条蟒都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通体墨绿色,鳞片在太阳底下泛着水光。它们一落地就往前蹿,身子贴着地面游,速度快得不像爬行动物,唰唰唰三道残影已经压到了场中央。
蛤蟆这时候才裂到第四只。
孤烟暮蝉没慌。铁甲鼋落地的时候他已经把蛤蟆的位置定好了,龟壳正顶着蟒蛇最前面那条的来路,嘭的一声闷响,打头的蟒蛇撞上龟壳,脑袋一偏绕了过去,后头两条也分了两边绕。
三条蟒蛇绕过龟壳往前压,目标是他——他后面的蛤蟆群。
孤烟暮蝉蹲在原地没动。蛤蟆这会儿已经裂到第八只了,八只排成一横排在他身前半丈远的地方,同时张嘴。稠泥浆噗地喷出去,在面前拉出一条半尺高、一丈长的泥墙。泥墙落地就冒热气,黏糊糊地墩在地上。
第一条蟒蛇冲到泥墙前面停住了。它探了探脑袋,用信子碰了一下泥墙,然后猛地缩回头——那泥黏得把它舌尖上的黏液都带下来一层。它往右绕,第二堵泥墙已经到位了。往左绕,第三堵。
三条蟒蛇被三道泥墙挡在孤烟暮蝉身前三丈外,游来游去,前进不了半步。
看台上赵小算拍了一下大腿:"成了!竖墙挡路线!"他旁边一个弟子问他"啥路线",他摆摆手没空解释。
柳荷站在对面皱了皱眉。她手又抬了一下,剩下的四条蟒蛇从两翼包过来了。这次她学乖了,让蟒蛇不直冲,而是贴着地面侧身游过来,想从泥墙的侧面缝隙里钻过去。
但蛤蟆这会儿已经裂到三十二只了。孤烟暮蝉让三十二只蛤蟆两两一组,在场地两侧各铺了四道短泥墙,形成交叉的阻隔带。蟒蛇从左边钻,左边有泥墙;换右边,右边也有。几条蟒蛇试了几次全被泥墙挡回来,鳞片上沾满了黑稠稠的泥浆,有些甩掉了,有些粘在鳞片缝里甩不脱。
柳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的蟒蛇攻击力不低,但速度偏慢转向不灵,最怕的就是地面障碍物。眼前这一地泥墙虽然不高,但黏得每碰一下就带走一层鳞片表面的润滑液,蟒蛇游起来越来越费劲。
"收拢!正面缠龟!"她喊了一声。
七条蟒蛇同时转向,全部朝铁甲鼋围了过去。铁甲鼋在原地蹲得好好的,看见七条绿油油的蟒蛇同时朝自己游过来,不紧不慢地把头缩进了壳里。七条蟒蛇裹上来,身子在龟壳上一圈一圈地绕,眨眼就裹成了个墨绿色的球。
蟒蛇勒紧了。铁甲鼋的壳被七条蟒蛇同时绞着,壳面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但那响声持续了不到五息就停了——蟒蛇们发现勒不动。龟壳纹丝不动,连条缝都压不出来。
柳荷这时候脸上有了点急色。蟒蛇的缠绞是她的看家本领,如果这个都破不了铁甲鼋的防,那她剩下的手段就不多了。
孤烟暮蝉从泥墙后面站了起来。蛤蟆已经裂到六十多只了,场上横七竖八的泥墙铺了十几道,七条蟒蛇不管是缠龟的还是在外围游弋的,身上都多多少少沾了厚厚一层泥。有几条尾巴尖上糊了一大团泥,甩尾的时候甩不出去,反而带着泥球越甩越大,像尾巴上挂了坨秤砣。
"蛤蟆,往蟒蛇身上糊。"
孤烟暮蝉没发大声的号令,就轻声说了一句。但蛤蟆群听见了——六十多只蛤蟆同时从藏身的地方冒出来,整整齐齐排成三排,对着七条蟒蛇就是一顿猛喷。
稠泥像下雨一样盖在蟒蛇身上。蟒蛇们想躲,但场地里的活动范围已经被泥墙压缩得差不多了,躲无可躲。泥浆一层层往上糊,鳞片之间的缝隙被填满了,颜色从墨绿变成灰黑,动作越来越迟钝,有一条蟒蛇想抬头结果脖子上一坨泥太重,脑袋抬到一半又耷拉下去了。
柳荷站在对面,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看着自己的七条蟒蛇从灵活的水中猎手变成了一堆移动的泥墩子,每挪一寸都费半天劲,尾巴甩不动、身子拧不开、鳞片张不了。有三条已经干脆不动了趴在地上喘气,嘴角的泥浆进了嘴里呛得直甩头。
她沉默了两秒,手放下来了。
"我认输。"
裁判举旗。场上的蟒蛇一条一条被收回去,每收一条身上都带着厚厚一层泥,兽牌的口子小,泥卡在边上进不去,柳荷得蹲下来一条一条地刮干净了才能收。她刮着刮着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抬头看了孤烟暮蝉一眼。
"你这蛤蟆练了多久?"
"没几天。"
"没几天能铺成这样?"柳荷刮完最后一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渣,"你这蛤蟆要是进灵兽园,我头一个来抢。"
孤烟暮蝉把蛤蟆们一只一只往回收,六十多只收回来花了点时间,收回来的蛤蟆身上也沾着泥,但比蟒蛇干净多了。铁甲鼋从他腿边探出头来看了柳荷一眼,又缩回去了。
柳荷走过来,冲他伸了只手。孤烟暮蝉愣了一下,伸手跟她握了一下,柳荷的手心还带着刮泥蹭到的湿印子。
"你后面是不是还有一场?"
"好像还有。"
"那你好好打。"柳荷收回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下一场你的对手可能是宗主的关门弟子,你可别指望泥墙能挡住他。"
孤烟暮蝉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赵小算从看台上跳下来跑到他跟前,脸上的兴奋劲儿比昨天还大:"听见没?宗主关门弟子!你打完这场就出名了!"
"出名有什么用?"
"出名就有资源啊!资源多灵气就够用,灵气够用你就能分更多蛤蟆更多麻雀更多龟!"赵小算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想想看,你要是进了大比前三,藏经阁随便挑功法,到时候你的灵气上限翻一倍,蛤蟆一次裂到一百二十八只不是梦!"
孤烟暮蝉把最后一只蛤蟆收回牌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直了看着赵小算。
"宗主关门弟子厉害吗?"
赵小算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厉害……应该挺厉害的。据说他养了一只金翅大鹏,飞兽类的,比你麻雀高至少两个大档。而且人家灵气浑厚,打的持久战,跟你速攻流完全两个路子。"
孤烟暮蝉把外衣重新穿上,腰带勒紧了些,三块兽牌在腰上重新贴好。铁甲鼋跟在他脚边慢慢走,蛤蟆在牌里鼓了最后一声腮。
"持久战?"
"嗯,据说他跟人打从没短过一炷香的。"
孤烟暮蝉往通道外走。阳光斜着照进来,把通道口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到光亮处停了一下,眯眼看了看对面的看台。
看台最高处坐着一个人,白袍,长发,腰上别着紫色令牌。
宗主。
旁边站了个年轻人,个头不高,精瘦,面容冷峻,怀里抱着一只半大的金色鹰隼。那鹰隼看见孤烟暮蝉出来,偏了偏头,金色的瞳仁冷冷盯了他一瞬。
孤烟暮蝉跟那只金鹏对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赵小算跟在他身后小声说:"就是他。叫沈渡。宗主的关门弟子。他那只金鹏……据说已经开了灵智。"
孤烟暮蝉没说话。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那棵烧了半截的槐树被风吹落了一片焦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鞋面上。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叶子焦黑卷边,但脉络还在。
他把叶子放在树根底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蛤蟆和龟在兽牌里安安静静的,麻雀在那个小牌里又扑了一下翅膀。
孤烟暮蝉坐在门槛上解下兽牌放在膝盖上,三块牌在太阳底下微微发着光。
他挨个拍了拍。
"明天那场,可能比之前都难打。"
麻雀扑了一下,蛤蟆鼓了一声,龟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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