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第四天，孤烟暮蝉是被鸟叫吵醒的。
不是麻雀。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股穿透力，隔着院墙和屋瓦都扎进耳朵里。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院子外面槐树顶上落了什么东西，翅膀扑棱一下，声音停了。
他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铁甲鼋已经从墙角挪到了门口，脑袋从壳里伸出来，高高抬着往院子里看。蛤蟆在兽牌里咕了一声，麻雀倒是安静，不知道是没醒还是醒着没动。
孤烟暮蝉推开门走出去。
晨雾还没散，院子里朦朦胧胧的。歪脖子槐树烧了半截的那面还黑着，没烧的那面枝丫上蹲着一只金色的鸟，比麻雀大两圈，羽毛在雾里泛着淡淡的光。它看见他出来，歪了歪头，金色的瞳仁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扑棱一下翅膀飞走了。
赵小算从墙头冒出来的时候那只金鹏已经飞远了，但他看见那道金色的影子划过头顶，嘴巴张了半天。
"沈渡的金鹏……来过你院子？"
"蹲树上看了会儿就走了。"
"他提前探你呢。"赵小算从墙上翻下来，蹲在槐树底下仰头找了一遍，确认金鹏确实走了之后转回来，"金鹏开了灵智的，跟主人通了心意。它来就是来摸底，看你什么状态、几只兽什么状态，回去全告诉沈渡。"
孤烟暮蝉蹲在门槛上系鞋带："那它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吧，你刚才出来不还跟它对视了一眼。"
"那正好。它看我我也看它，公平。"
赵小算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新的纸递过来："沈渡前两场的打法我打听了。第一场对手养了十二只铁羽鹰，他的金鹏上去直接抓断了六只的翅膀，剩下的全吓跑了。第二场对手是只地甲龙，金鹏飞了三圈没动手，那只龙自己趴地上不动了——被威压压的。"
孤烟暮蝉接过纸看了看，上面画了金鹏的攻击轨迹。那东西飞得快，转得急，轨迹乱七八糟的但每一圈都在收缩，像是在半空中织了个金色的笼子。
"它不落地？"
"从来不落。金鹏这种飞兽能一直在天上飞，灵气消耗低得离谱。你麻雀飞半炷香就得歇，它能飞一整天。"
"攻击方式呢？"
"俯冲抓。爪子能碎石头。铁羽鹰那种硬翅膀都扛不住它一爪，你麻雀被抓一下就直接散了。"
孤烟暮蝉把纸叠好，想了想。
蛤蟆在地上铺泥，铁甲鼋在地面上扛，麻雀在天上飞。金鹏在天上，泥墙挡不住它，龟壳够不着它，麻雀……论打架，一百只麻雀也打不过一只金鹏。那东西体型、速度、力量、灵智全方面碾压青羽雀。
赵小算蹲在旁边看他表情，等了一会儿没忍住："你不急？"
"急什么。"
"金鹏压着你打你又够不着它，你说急什么？"
孤烟暮蝉站起来往灶房走："够不着就不够着。它要打麻雀，就让麻雀引它飞远点。它要打我，就得落地。落地了就是龟和蛤蟆的活了。"
赵小算愣了一下，然后在后面喊："万一它不落地呢？就一直在天上抓你麻雀，把你麻雀耗光了再打你！"
孤烟暮蝉在灶房里舀水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锅碗瓢盆响了一阵。他从灶房门口探出半张脸："那我就在麻雀耗光之前把沈渡打下去。他人在场子里站着，金鹏飞得再高也得听他指挥，把他打服了金鹏自己就收了。"
赵小算又愣了一下，这次愣完了搓了搓手："你把目标从金鹏身上挪到沈渡身上了？"
"兽是兽，人是人。打赢兽不算赢，打赢人才算。"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蛤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兽牌里自己冒出来了，蹲在泥窝边上鼓腮帮子，仰着脑袋看天，好像也在想天上那只金鹏的事。铁甲鼋挪到门口趴下来，脑袋搁在门框上，半闭着眼打盹。
孤烟暮蝉端着一碗稀粥出来坐在门槛上喝。天彻底亮了，雾散了大半，后山的轮廓清清楚楚地立着。院门口的槐树顶上空荡荡的，金鹏没再来。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拍了拍蛤蟆的壳："今天不练了。"
赵小算正蹲在地上翻册子，听见这话抬起头："不练了？"
"练也没用。打法定了，剩下就看临场怎么反应。"孤烟暮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昨晚又没睡？"
赵小算的黑眼圈比昨天还深，眼底下青黑一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画了各种箭头和圆圈，最后一页被他用笔圈了三层，写了四个字：分散消耗。
"我琢磨了一夜。"赵小算指着他画的那张图说，"金鹏攻击力强但范围有限，它一次只能抓一个目标。你让麻雀分三批，一批引开金鹏，一批冲沈渡的视野，一批留在你身边应急。金鹏追一批的时候另两批就有空当。"
孤烟暮蝉看了看那张图，三批麻雀用三种颜色标了，箭头绕来绕去的但主线清楚。他看了半天，伸手指了指其中最细的一支箭头："这一批冲视野，能撑多久？"
"麻雀冲视野就是一锤子买卖，冲到沈渡面前被金鹏回来一爪就没了。但没了就没了，你不需要它们活着回来，你只需要那两息。"
"两息够干什么？"
"两息够蛤蟆从沈渡脚底下铺出三丈泥。"赵小算抬头看他，"你铺完泥了沈渡就不敢动了，他一个御兽师脚陷泥里还怎么指挥？"
孤烟暮蝉蹲下来把赵小算那张图又看了两遍，三批麻雀的路线各自画得清清楚楚，蛤蟆的铺泥角度和铁甲鼋的站位也标注了。他把图还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就按这个打。"
下午进场的时候，看台上人满得连台阶都站不下了。孤烟暮蝉路过通道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蛤蟆仙人"，声音还没落就被更大的起哄声盖过去了。
他走到场中央站定，对面沈渡已经到了。
精瘦个头的年轻人安安静静地站着，腰上只有一块兽牌，白金色，比普通兽牌小一圈。他肩上立着那只金鹏，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鹰喙微勾，金色的瞳仁低垂着扫了孤烟暮蝉一眼。
沈渡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孤烟暮蝉也点头回礼。
裁判举旗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旗落的那一瞬孤烟暮蝉同时捏了三块兽牌。
铁甲鼋落地就往前压，蛤蟆落地就开始裂，麻雀落地就往上升——三路齐开。这是孤烟暮蝉起手最快的一次，三只兽牌同时爆开白光，场中央像炸了一朵三色的烟花。
沈渡那边只有一道金光。
金鹏从沈渡肩上弹起来的时候像一支离弦的金箭，笔直往上蹿了三丈高，在高处悬停了半息——它俯冲下来的时候带起的风把看台前排好几个人的头发都掀起来了。
金鹏的目标是麻雀。
孤烟暮蝉让麻雀分了三路，赵小算图上画的那三条线。第一路往左上方斜飞，金鹏果然追过去了，金色的影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第二路趁这空当从右下方直插沈渡，第三路留在蛤蟆上方做掩护。
但金鹏回来的速度比预想快。它抓散了第一路，翅膀一翻已经转了方向朝第二路冲过来，金色的爪子张开，半空中咔嚓一声，第二路的麻雀被抓碎了一半。
孤烟暮蝉没去看那只被打散的第二路。他在数蛤蟆。
蛤蟆裂到第三十二只了。三十二只蛤蟆正贴着地面往沈渡脚边铺泥，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成——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金鹏回来的时候蛤蟆已经铺出了丈宽的泥带，离沈渡还有两步远。金鹏一爪抓向蛤蟆群，铁甲鼋猛地往前一拱，壳沿儿挡在了蛤蟆前面。金鹏的爪子砸在龟壳上，铮的一声金石相击的脆响，爪尖在壳上划出三道白印，但龟壳没裂。
就这一挡的空当，蛤蟆把最后两步的泥铺满了。
沈渡低头的时候脚已经陷进去半寸了。他试着退了一步，泥巴黏住了靴子底，拔出来费了半息。他又退了一步，这回陷得更深，脚踝以下全裹在泥里。他的脸绷紧了，手抬起来想收金鹏回来护着脚，但金鹏被铁甲鼋挡了一下之后重新升空了，正盘旋着找位置下来。
孤烟暮蝉站在原地，第三路麻雀一直没动过，悬在他头顶两丈高的地方待命。蛤蟆群蹲在泥地的边缘鼓着腮帮子，随时能再补一层。
沈渡在泥里试了两次发现脚拔不出来了，干脆不拔了。他站直了身子，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金鹏。金鹏正在头顶盘旋，金色的翅膀张开着，投下来的影子罩住了大半演武场。
沈渡又低头看了孤烟暮蝉一眼。孤烟暮蝉蹲在泥地外面看着他，铁甲鼋在旁边趴着，麻雀在天上悬着，蛤蟆在脚边蹲着。四样东西各在各的位置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幅定格的画。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看台上有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久到金鹏降低了一圈，又在低空盘旋了一圈。
然后沈渡开口了。
"你那些麻雀是故意分开的。"
孤烟暮蝉没否认。
"分三批，两批引金鹏，一批留着等。等什么？"
"等你反应过来之前把泥铺到你脚下。"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的泥，又抬头看了孤烟暮蝉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嘴角似乎弯了极其细微的一下。快的几乎没人看见，但孤烟暮蝉看见了。
"我认输。"
沈渡的声音不大，但全场听见了。
看台上安静了整整两息。然后炸了。
赵小算从看台上跳起来的动作太猛，膝盖撞在了栏杆上，他捂着腿跳了两下又蹦起来喊，嘴里喊的什么在场的人都没听清。
金鹏从天上落下来停在沈渡肩头，歪头看了自家主人一眼，又看了泥里的脚，然后把脑袋别过去，像是叹了口气。
沈渡在泥里站了半天，等孤烟暮蝉把蛤蟆叫回来把泥摊薄了才拔出脚来。他站在原地拍了拍靴子上的泥渣，抬起头看着孤烟暮蝉。
"你那个蛤蟆，能调稠稀还能分方向，是练出来的还是天生的？"
"练的。跟我隔壁那个一起练的。"
沈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回头。
"你在决赛的时候记得多练两套。决赛那人的兽，泥可能困不住。"
他走远了。
孤烟暮蝉站在原地，三只兽收回来花了一小会儿，收完了站在空荡荡的场地中央。看台上的人还在往外走，议论声嗡嗡的像潮水，但他站着没动。
赵小算从栏杆上翻下来蹿到他面前，腿还有点瘸但嘴咧到后脑勺了。
"决赛！决赛！你知道你决赛打谁吗？"
孤烟暮蝉看着他。
"宗主他亲传！真传！不是沈渡那种关门，是另一个！外面历练了三年刚回来的！听说他的灵兽能飞天遁地——"赵小算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他看着孤烟暮蝉的表情，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孤烟暮蝉拍了拍赵小算的肩膀，往外走。
走到通道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站的场地中央。泥还没干透，地上还有麻雀掉的几根灰蓝色羽毛，龟壳蹭出来的白印子一道一道的。
他转回头，走进了通道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