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给孤烟暮蝉分的院子在西山脚下，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两间破瓦房加一圈塌了半截的矮墙，墙角长满了青苔。前面住的内门弟子嫌偏，搬走好几年了，没人打理。院门口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蹲着只癞蛤蟆，见他来了鼓了鼓腮帮子，又趴回去了。
孤烟暮蝉站在院门口看了看，觉得还行。比上辈子租的那个十平米地下室强，好歹有个院子。
他把唯一一个包袱扔进屋，里面就两套换洗衣服和半块没吃完的干粮。床上铺的席子破了个洞，他拿衣服堵上，躺下去试了试。硬，硌得慌，但能睡。
正躺着琢磨一会儿去哪儿弄点吃的，墙头上冒出个脑袋。
那颗脑袋不大，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脸上还沾着墨汁，两只眼睛倒是挺亮，滴溜溜转着打量院里的一切。他看到孤烟暮蝉躺床上，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
"你就是那个放麻雀的？"
孤烟暮蝉坐起来："你谁？"
"赵小算。"墙头上的人一翻身骑在墙头，腿搭拉着晃，"住你隔壁，算半个邻居。你那个麻雀，怎么分的？能分多少？极限在哪儿？灵气转化率多少？"
孤烟暮蝉被他问得脑仁疼："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赵小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好这个。算术，阵理，万物皆数。你那个分裂我远远瞅了一眼，轨迹不对，普通灵兽分裂哪有那个密度的，你那是……指数吧？"
孤烟暮蝉眼皮跳了一下。这驭兽宗还有懂指数的？
赵小算见他不说话，拍了下大腿："我就知道！我观察了半个时辰呢！青羽雀正常分裂最多一代就停了，你那个分了七八代还在分，每代分裂速度还往上加，这不是指数是什么？你等着，我去拿算筹！"
说完脑袋缩回墙那头，一阵噼里啪啦翻东西的声音。孤烟暮蝉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了"，赵小算已经重新冒头了，怀里抱着一摞竹片做的算筹，胳膊底下还夹了本破破烂烂的册子。
"让我给你算算。"他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动作倒是利索。
孤烟暮蝉看着这个自来熟的邻居，有点无奈，但也没赶人。说实话他自己也想搞清楚这分裂到底是什么机制，昨天那场打得太突然，好多东西没弄明白。
赵小算蹲在地上摆算筹，一根一根分列排布，嘴里念念有词："假设起始数量为1，每轮分裂时间为t，第n代数量为2的n次方。你昨天从1到256用了大概二十息，平均每息分裂0.8代……不对，中间速度有波动，初期慢后期快……"
孤烟暮蝉坐床边看着，忍不住接了一句："初期慢是因为第一次分裂有激活延迟，后面进入稳定态了。"
赵小算猛地抬头，眼睛放光："激活延迟？你连这个都观察到了？"
"猜的。"
"猜得好！"赵小算低头在竹片上划拉了一通，"那你再猜猜，灵气消耗跟分裂次数是什么关系？"
孤烟暮蝉想了想："我开始以为是线性，但昨天到最后灵气掉得特别快，可能是二次增长。"
赵小算停下笔，抬头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稀罕物件："你知道驭兽宗上上下下三百多个内门弟子，没一个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他们就知道'灵气够不够'、'灵兽猛不猛'，没人聊增长曲线。"
孤烟暮蝉心说那当然了，一群修仙的谁懂这个。
赵小算把算筹重新摆了一遍，这回推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往后一坐，拍了一巴掌大腿。
"我算出来了。你的灵气消耗不是二次增长，是斐波那契。"
"什么玩意儿？"
"就是每一轮的消耗等于前两轮消耗之和。1、1、2、3、5、8这样往上走。"赵小算抬头看他，"好处是初期消耗极低，坏处是后期会炸。你昨天打了多久？"
"从开打到结束，不到一炷香。"
"那还好，一炷香差不多在第12轮，消耗才144个单位。但如果你拖到两炷香，到了第18轮，单次消耗就蹦到2584了，你灵气得干得一滴不剩。"
孤烟暮蝉听完没说话，心里默默把这个数记下来了。十二轮以内安全，超过十二轮就得收手。
赵小算把算筹收起来，又翻开那本破册子，刷刷写了半天。写完了抬起头，脸上的兴奋还没退。
"你这个能力，按这个算法理论上没有上限。只要灵气够，一直分一直涨。但灵气就那么多，所以核心问题不是'最多能分多少'，是'怎么在灵气耗尽之前干翻对面'。"
"这他妈不就是所有修士的问题吗？"孤烟暮蝉说，"谁打架不耗灵气。"
"不一样。"赵小算认真地看着他，"别人耗灵气是线性的，你耗灵气是指数的。你把战线拉长就是自杀，但反过来讲——你要是在对面反应过来之前直接砸出足够多的数量，任何对手都扛不住你的第一波。"
孤烟暮蝉听懂了他的意思。这把是速攻流，开局即决战，拖不得。
赵小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墙头走，走了一半又回头："明天还来行吗？你那个泥巴蛤蟆我还没算呢。"
孤烟暮蝉："……泥沼蛙。"
"一样一样。明天见！"
赵小算翻墙回去，剩下孤烟暮蝉一个人坐床上发呆。他盯着地上的算筹印子看了一会儿，把青羽雀的兽牌掏出来。
昨天打完灵力耗干了，这会儿缓过来些。他把兽牌捏手里，意念往上一推。白光一闪，一只青羽雀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膝盖上。
他数着时间，等了三息。青羽雀晃了一下，裂成两只。
又过了三息。两只变四只。
再等三息。四只变八只。
院里从安静变得热闹，八只青羽雀叽叽喳喳在头顶上飞，翅膀扇出的风把墙角的枯叶卷起来打转。
孤烟暮蝉感受着灵气的流动。第一次分裂几乎没感觉，第二次微微发紧，第三次开始有了一丝下坠感。跟赵小算算的一样，前三轮消耗极低。
他又尝试了第四轮和第五轮，到第五轮结束，三十二只青羽雀在空中围成一个小圈。灵气消耗开始明显了，脑袋沉了沉，像没睡够的那种钝疼。
他停下来了。五轮三十二只，消耗还能接受。回头拿这个频率练，把分裂速度再压一压，争取三轮之内冲到一百以上。
他正想着，院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一个穿内门弟子服的人大步跨进来，脸上没什么好颜色，后面还跟着三四个看热闹的。
领头那个身材壮实，下巴抬得老高，瞟了一眼满院的青羽雀，嘴一撇。
"你就是孤烟暮蝉？"
孤烟暮蝉把雀群收回来，只剩下膝头那一只。他靠在床头上看着门口这位，没起身。
"你谁。"
"周狂。"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脚踩碎了一片瓦片，嘎嘣响，"听说你在大比报名表上签了名。十二组，我跟你分一组了。"
后面几个跟班开始起哄，有人说"狂哥教训教训他"，有人说"麻雀打火狼，有看头"。
周狂抬手止住后面的人，盯着孤烟暮蝉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我不欺负新人。你现在把名撤了，大比那天在台上喊三声'我是废物'，我就当没这回事。"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头顶那只青羽雀偶尔扑腾一下翅膀。孤烟暮蝉坐在床沿上，弯着腰把鞋带紧了紧，动作不紧不慢的。
紧完了抬头。
"三声太少了。要不你站台上喊三十声，我考虑一下。"
周狂脸上的笑没了。
身后那几个跟班也收了声。气氛一下子硬邦邦的，院门外路过的弟子都停下脚步往里瞅。
周狂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最后点了一下头："行。大比台上见。到时候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
说完转身走了。一群人呼啦啦来呼啦啦去，院门也没带。
赵小算从墙那头冒出头来，脸上满是担忧："你真跟他杠上了？周狂那十二只烈焰狼不是闹着玩的，他爹是内门执事，家里……"
孤烟暮蝉把青羽雀收回兽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明天还来吗？泥沼蛙你还没算呢。"
赵小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怎么不来。你那句'三十声'说得真他妈解气。"
孤烟暮蝉往灶房走，想看看有没有锅能烧水喝。路过歪脖子槐树的时候，树底下那只癞蛤蟆还蹲着，鼓着腮帮子看他。
他蹲下来瞅了那只蛤蟆一眼。灰不溜秋，满身疙瘩，趴在泥里跟泥长一起了，要不是鼓那一下腮帮子都看不出来是个活物。
"你也是没人要的吧。"他说。
蛤蟆鼓了鼓腮帮子。
孤烟暮蝉掏出一张空白兽牌。
"行，就你了。名字都省了，以后叫你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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