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孤烟暮蝉是被一嗓子嚎醒的。
“孤烟暮蝉！出来领东西！”
他扒开眼皮，窗外天刚亮，院门口站个穿杂役服的半大孩子，手里拎着个破布袋子，站在那儿直打哈欠。
孤烟暮蝉披了件外衣走出去。那孩子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扔，张嘴就是一股不耐烦：“内门这个月发的灵石和丹药，给你。”
孤烟暮蝉弯腰把袋子拎起来，打开看了一眼。三块下品灵石，一瓶回灵丹，巴掌大的小瓶子，晃了晃里面稀里哗啦响，大概就四五颗。
“这什么标准？”他问。
那孩子翻了个白眼：“内门最低标准呗。你还想要多少？你考核五槽的事儿全宗都传遍了，杂役那边都看不起你。要不是宗主点名让你进来，长老堂差点没批你的名额。知足吧你。”
说完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回来：“对了，执事堂让我转告你一句——内门弟子每个月要在外务堂接至少三个任务，完不成的扣灵石。你刚进来不知道，跟你说一声。”
孤烟暮蝉拎着袋子回了屋，把灵石和药瓶往床上一倒。三块下品灵石，小的跟指甲盖似的，摞一起还没他半根指头长。回灵丹数了数，五颗，瓶子底下还粘了一层碎末。
上辈子刚入职的时候工资也这德行，毛都不够。
他把丹药收好，揣上兽牌往外走。外务堂在宗门主殿旁边，一溜排开十来间屋子，每间门口挂块木牌写着任务内容。大清早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站门口看的，有刚接了任务往外跑的。
孤烟暮蝉挤进去看了一圈，什么“后山采灵芝三十株”“灵兽园清扫兽粪三车”“巡逻东峰外围两日”……全是杂活儿，报酬就一两块灵石。
他正准备随便挑一个走人，旁边一个胖子撞了他一下，差点把他挤到墙上去。胖子回头瞅了他一眼，眉毛一挑。
“哟，你就是那个麻雀精？”
孤烟暮蝉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又有两个人围过来了，都是内门弟子，穿着跟他一样颜色的衣服，但腰上挂的兽牌比他多。
胖子指着他对旁边的人说：“就是他，五个槽，考核那天放了一堆麻雀把墨鳞蛟吓跑了。我听周狂说的。”
“周狂说了，你那个麻雀根本打不了正经架，人多了怕，人少了更怕，就是花架子。我们烈焰狼群冲一次你就没了。”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小，旁边接任务的人都回头看他。有人小声嘀咕“就是那个半职啊”，有人笑了一声。
孤烟暮蝉靠在墙上把任务牌看完，挑了个“后山采灵芝三十株”的拿下来，转身挤开胖子往外走。胖子被推了一下，脸涨红了。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孤烟暮蝉头也没回：“听见了。你嗓门大，全屋都听见了。”
胖子跟出来两步，到底没再追。后面有人拉住他说算了算了，跟一个半职有什么好计较的。
孤烟暮蝉出了外务堂往后山走。后山他来过一次，考核那天排队的广场就在山脚，再往上就是一大片野林子，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树，高得遮天蔽日，地上全是烂叶子和藤蔓。
灵芝长在半山腰石缝里，采起来不难，就是费腿。他一上午弯腰勾背地摘了二十来株，腰酸得直不起来，坐石头上歇着喝了口水。
水还没咽下去，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吼。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有什么东西受了伤在忍着不叫唤。孤烟暮蝉把水壶放下，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拨开一丛灌木。
灌木后面趴着一只铁甲鼋。
跟赵小算说的一模一样，龟类，背甲灰黑色，上面横七竖八全是裂痕，像被人拿刀砍了十几下。最深的裂在左前腿上方，能看到暗红色的肉翻出来，伤口不新，但还没结痂。
铁甲鼋体型不小，有磨盘那么大。它趴在一个浅坑里，头缩进去一半，露出的半个眼睛警惕地盯着孤烟暮蝉。
一人一龟隔着三丈远对看了半晌。
孤烟暮蝉脑子里先蹦出来的念头是：卧槽，铁甲鼋？这不就是赵小算说那个东西吗？
第二个念头是：它受伤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铁甲鼋的脑袋又缩回去半寸，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吼，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它没力气跑了，但还在硬撑。
孤烟暮蝉原地蹲下来没再往前走。他想起以前上辈子养过一只流浪猫，也是这副德性，凶巴巴的其实腿断了。
他从兜里摸出刚才领的那瓶回灵丹，抠了一颗出来放在手心里，往前伸了伸。
“治伤的，你要不要？”
铁甲鼋没动。
“你不要我收回来了。”作势要放回瓶子。
铁甲鼋的脖子往前伸了半寸，鼻子抽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孤烟暮蝉把丹药放在地上，后退了两步，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他不看铁甲鼋了，就仰头看树叶子，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不吃也行，搁那儿。回头蚂蚁搬走算蚂蚁的。”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余光看见铁甲鼋的脑袋慢慢探出来，鼻子凑到那粒丹药上嗅了嗅，然后一口叼进嘴里，脖子一仰咽下去了。
孤烟暮蝉还是没看它。
又过了片刻，铁甲鼋的身子动了一下。回灵丹虽然只是最低等的，但对伤后恢复多少有点用，它缩着的腿慢慢伸出来半截，背后的伤口边缘没那么红肿了。
孤烟暮蝉这才转头看了一眼。
“能站起来不？”
铁甲鼋试着撑了一下前腿，晃了晃，又趴回去了。但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凶光少了，更多的是警惕里裹着点困惑。
孤烟暮蝉心里转得飞快。铁甲鼋是防御系顶尖货色，内门护法都抢不到，这会儿一只受伤的就在他面前蹲着。他不签是傻子。
但问题来了。这只铁甲鼋明显不是野生灵兽——背甲上的裂痕是兵器砍的，左边那道深口子带着烧灼的痕迹，像是被火系灵兽咬过。它从哪跑出来的？谁把它打伤的？
如果签了，会不会惹麻烦？
他蹲在原地想了很久。铁甲鼋也趴着不动，偶尔抽一下鼻子。
孤烟暮蝉终于站起来，把兽牌掏出来，蹲下去放在铁甲鼋面前。
“跟我走。伤给你治好，没人再砍你。”
铁甲鼋没动。也没缩回壳里，就那么看着他。
孤烟暮蝉等了足足十息。
然后铁甲鼋的脖子往外伸了伸，脑袋轻轻蹭了一下兽牌。
白光一闪。
孤烟暮蝉的第三槽位亮了。契约成立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多了一道意念——很沉、很稳、像一块铁墩子杵在那儿。意念里没什么复杂的情绪，就是一股“行，信你一次”的闷劲儿。
他把铁甲鼋从坑里慢慢抱起来。磨盘大的龟，抱在怀里死沉死沉，比青羽雀加泥沼蛙加一块都重。铁甲鼋缩进壳里不动了，但呼吸平稳了些。
孤烟暮蝉抱着龟往回走，灵芝任务也不管了，手里就拎了半筐。路过山脚广场的时候，两个杂役弟子正蹲在路边歇脚，一抬头看见他怀里的东西。
一个手里的馒头掉地上了。
另一个站起来盯着看了半天，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卧槽！铁甲鼋！他哪弄的铁甲鼋！”
孤烟暮蝉没理他们，继续走。背后那俩人的喊声传得老远，等他从山脚走到内门入口的时候，路上已经有四五拨人停下来看他了。
到院门口的时候，赵小算正蹲在墙头上嗑瓜子，低头一看他怀里那个灰扑扑的大家伙，嘴里的瓜子皮半天没吐出来。
孤烟暮蝉一脚踹开院门走进去，把铁甲鼋放在院中央的空地上。
“你不是说铁甲鼋护法都弄不到吗？”
赵小算直接从墙头上掉下来了。
他爬起来冲到铁甲鼋跟前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背甲上那道带烧灼痕迹的深裂口，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是……烈焰狼咬的。”
孤烟暮蝉愣住了。
赵小算抬头看他，声音压低了：“整个驭兽宗，用烈焰狼的不少，但能咬穿铁甲鼋背甲的只有一窝。周狂他爹养的那窝头狼。”
院子里安静了。
铁甲鼋缩在壳里一动不动，赵小算蹲在它旁边没起来。孤烟暮蝉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大一小一龟一麻雀一蛤蟆，没有说话。
远处内门方向隐隐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有人在往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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