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院门外已经有人在探头探脑了。
赵小算从地上蹦起来,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搁:“快快快,把它弄屋里去,别让人看见!”
“看见了,刚才山脚那俩杂役看见了。”孤烟暮蝉说,但手上没闲着,弯腰把铁甲鼋往屋里搬。这东西死沉,他抱了一路胳膊早就酸了,这会儿往里拖的时候铁甲鼋的壳沿儿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闷响。
赵小算扑过去扶着龟壳往里面推,嘴里小声念叨:“轻点轻点……”
刚把龟塞进屋里,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进来三个人,打头的那个孤烟暮蝉见过——外务堂任务牌底下挤他的胖子。胖子身后跟着两个更壮实的,三个人往门口一站,把本来就不大的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胖子伸长脖子往屋里扫了两眼,没看见龟,皱了下眉:“听说你捡了只铁甲鼋?”
“没捡着。”
“有人看见你抱着一只大的往后山下面走,壳上还有伤。你就放哪儿了?”
孤烟暮蝉靠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半根刚才在路上捡的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掰:“你看见了?”
胖子被噎了一下:“不是我看见的,是有人跟我说……”
“那你让他来跟我说。”
胖子脸上挂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后两个人也跟着往前凑了半步,三个人把门口的光挡了大半。
赵小算站在孤烟暮蝉斜后方,手指头捏着袖子,冷汗快下来了。他知道铁甲鼋这事儿不小,护法们抢了半年没抢到的灵兽,一个刚入内门的五槽废物转手就捞着了,这事儿传开了谁都不服。
胖子盯着孤烟暮蝉看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藏着也没用,执事堂那边已经知道了。等着吧你。”
三个人转身走了,院门也没给带。
等人走远了,赵小算才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完了完了完了,执事堂要是真来查,你咋说?铁甲鼋有主的!谁家灵兽丢了不得找你拼命?”
“它身上有烙印吗?”
赵小算愣了一下,回头想了想:“好像……没有。铁甲鼋一般不打烙印,这东西认主了之后自己记得住,不用额外标。”
“那就是无主。”
“无主个屁!它背上的伤是周狂他爹那头狼咬的!你敢说跟周家没关系?”
孤烟暮蝉蹲下来,把屋里的铁甲鼋又往亮处拖了拖。龟缩在壳里,脑袋和四肢都藏得严严实实,但呼吸比之前均匀了不少。
他仔细翻看背甲上的伤口。那条带烧灼痕迹的深口子从左上延伸到中间,边缘焦黑,确实是火系咬伤。但口子旁边的旧疤很多,横七竖八的新旧痕迹叠在一起,有些看着至少一年以上了。
“你说周狂他爹的狼什么时候咬的?”
赵小算凑过来看:“我看这伤……最多七八天。”
“七八天前铁甲鼋跑了,周家没来找。那我捡了,怪谁?”
赵小算被他说得一时没词儿了,挠了挠乱蓬蓬的脑袋:“话是这么说,但人家要是不讲理呢?”
“那就看谁拳头大了。”
孤烟暮蝉把铁甲鼋挪到墙角阴凉处,又从兜里摸出第二颗回灵丹,掰碎了放在龟壳前面。铁甲鼋这回没犹豫,头伸出来把碎丹舔了个干净,又缩回去了。
他蹲着看了一会儿龟,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先不管执事堂了,你跟它玩着,我先把那三十株灵芝交了。”
赵小算急了:“你还惦记灵芝呢?周狂要是知道他爹打的龟被你捡了,大比之前就得来找你麻烦!”
“他来找我,正好试试龟壳硬不硬。”孤烟暮蝉拎起地上那半筐灵芝就往外走。
赵小算在后面喊了两句没喊住,气得蹲在龟旁边戳龟壳:“你摊上个什么人啊?一天到晚惹事儿不嫌多。”
铁甲鼋缩着没理他。
孤烟暮蝉往外务堂走的时候,路上遇见的人比早晨多了不少。他怀里没抱龟了,但半筐灵芝拎着,那筐破竹篾编的,山路上蹭得歪歪扭扭,灵芝从破缝里往外露。
路上几个弟子看着他交头接耳,有的眼神躲闪,有的光明正大盯着看。孤烟暮蝉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扎在背上,跟针似的。
他到外务堂交了灵芝,领了两块灵石。发任务的执事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下次早点来”,把灵石推给他。
孤烟暮蝉收了灵石往外走,刚跨出门槛,迎面碰上周狂。
周狂身后没跟人,就他一个,双手抱胸站在外务堂门口的台阶下面,像是专程在等他。
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对上了眼。
周狂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听说你捡了只龟?”
“听谁说的?”
“全宗都知道了。你捡的那只铁甲鼋,我爹半年前就在训,上个月跑出去的。”周狂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每个字都跟砸地上似的,“你把它还回来,这事儿就算了。不还——”
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
“不还的话,大比之前我也能让你打不了。”
孤烟暮蝉下了两级台阶,走到跟周狂平齐的位置。俩人脸对脸,中间隔了不到一臂。
“那龟背上十几道旧疤,你爹训了半年训出来的?训龟还是砍龟?”
周狂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爹训灵兽的手法挺糙的。铁甲鼋壳都砍裂了还在训,你们周家是训兽还是杀兽?”
周狂猛地往前逼了一步,拳头攥得指关节嘎巴响。外务堂门口的路人全停下了,连屋子里的执事都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孤烟暮蝉没退。
“大比那天你打不打得了我,台上见。现在你动我一下,内门斗殴记过,你爹来了也拦不住。”
周狂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盯着孤烟暮蝉的眼睛看了好几息,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台上见。到时候你那只龟和麻雀蛤蟆一起上,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养出来的灵兽。”
他错身走了,肩膀撞了孤烟暮蝉一下。撞得不重,但力气不小。
孤烟暮蝉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撞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外务堂门口围观的众人。那些目光看到他回头,唰地全移开了。
他出了外务堂往回走,走到半路停了下来。
手里攥着刚领的两块灵石,还没捂热。他在路边石头上坐了一会儿,把铁甲鼋那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半年前周家开始训的铁甲鼋。上个月跑了。七八天前被周家烈焰狼咬伤,跑进后山躲着。今天被他捡了。
训了半年还上个月才跑,说明之前一直关着。
关着训,训到背甲开裂。
他把灵石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回院子的路上步子快了不少。赵小算说得对,大比之前日子不会太平。但他现在有三只兽了。一只在天上飞,一只在地上爬,一只硬得谁咬都崩牙。
大比那天周狂冲过来,天上有麻雀糊脸,地上有蛤蟆绊腿,最前面杵一只谁都啃不动的铁王八。
他想了想,觉得这阵容还行。
推开院门的时候,赵小算正趴在院里石桌上画阵图,抬头看见他回来,紧张兮兮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跟来吧?”
“来了又怎样。”
“来了就打呗我知道。”赵小算翻了个白眼,“那你赶紧想大比的打法!周狂刚才没动手,肯定憋着大招呢。”
孤烟暮蝉走到墙角看了看铁甲鼋,龟已经伸出了半个脑袋,眼睛半睁着看他。
他蹲下来摸了摸龟壳。
“还撑得住不?过几天带你打一架。”
铁甲鼋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又把脑袋缩回去了。但缩之前,鼻子里轻轻喷了一股气,像叹了口气。
赵小算在旁边嘀咕:“它是不是不太乐意?”
孤烟暮蝉站起来:“乐意不乐意的,签都签了。”
他走进屋往床上一躺,盯着破房梁又开始想事儿。三只兽齐了,战术框架搭了个大概,但开头那几息怎么撑过去还是个问题。
他翻了个身,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铁甲鼋背上那道最深的伤口是烈焰狼咬的。
周狂他爹的狼能咬穿龟壳。周狂的狼呢?就算咬不穿,冲撞力也够他喝一壶的。
他得在龟壳被撞开之前让蛤蟆把地面铺满,让麻雀把天上遮住。
从开打到布阵完成,十息。
他闭上眼算了算。如果头三息里铁甲鼋扛住第一波冲锋,第四息蛤蟆开始吐泥,第六息麻雀升空到足够数量……
嘴里轻声念着数,念到第十息睁开眼。
“差不多够。”
他又闭上了眼。
窗外天色慢慢暗了,赵小算在外面收起算筹回隔壁去了,铁甲鼋在墙角闭着眼缓劲儿。院子里只剩下那只蛤蟆还蹲在槐树底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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