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前一天,孤烟暮蝉没练。
早上起来把蛤蟆从泥盆里捞出来擦干净揣兜里,给龟喂了最后一颗回灵丹,麻雀放出来在院子里飞了两圈就收了。三只兽牌整整齐齐摆在床头,他坐在床边看了半晌。
赵小算那天破天荒没翻墙。孤烟暮蝉等了一上午没见人,下午自己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发现墙头多了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纸和一小包东西。
纸是阵图。赵小算重新誊过的,比之前那张干净多了,****都画得规整,旁边标注的数字换了新颜色——红色的。红的圈起来的那几个数字,一看就是最后定下来的时间:蛤蟆第几息到多少只,麻雀第几息升到多高,龟的站位往前挪了多少步。
每一条都标得清清楚楚。
小包里的东西是半包灵兽零食。孤烟暮蝉不认识这玩意儿,但闻了闻,一股草香味,铁甲鼋从屋里伸头出来嗅了嗅,鼻子抽了两下。
他掰了一小块扔给龟,龟一口叼住,嚼了两下咽了,又伸头等着。
"你赵叔给的。"孤烟暮蝉拍了拍龟壳,把剩下的收好,"明天打完再吃。"
那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待了很久。槐树烧了半截,另一半还活着,被火烧过的那面黑黢黢的,没烧的那面依然挂着几片叶子。晚风吹过来,叶子簌簌地响,像在说点什么他也听不懂的话。
蛤蟆蹲在他脚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节奏比平时慢,像是也感觉到了明天有什么事要发生。铁甲鼋趴在他另一侧,脑袋搁在地上,闭着眼,呼吸又长又沉。
孤烟暮蝉手里捏着一块没吃完的干粮,掰碎了往嘴里扔,嚼着嚼着突然笑了一下。
上辈子最后一次加班也是这个点儿,天快黑了,他一个人在工位上改bug,旁边同事都走了,就剩他对着满屏幕的报错信息。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下辈子一定要找个不用脑子的活儿干。
结果下辈子当了修仙的,还得打架。
他吃完最后一口干粮拍拍手站起来,三只兽跟着他动了动。蛤蟆蹦了两下,龟撑着腿站起来,麻雀不用放出来他已经能感觉到牌里扑棱扑棱的动静。
"行了,都歇着吧。明天看你们的了。"
晚上躺床上的时候,孤烟暮蝉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脑袋一挨枕头,眼皮就沉了,迷迷糊糊听见隔壁传来赵小算翻来覆去的声音,还夹杂着算筹碰在一起的脆响。
他闭上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家伙比我还紧张。
天还没大亮,外头就有人敲院门了。
孤烟暮蝉睁开眼,外面灰蒙蒙的,鸡都没叫。他爬起来披了件外衣去开门——门外面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内门弟子,瘦高个,眼睛细长,脸上没什么表情。
"孤烟暮蝉?"
"是我。"
"宗主让我来传话。"那人声音平得像白水,"大比第一场对阵有调整。你原本在十二组,昨晚改到了第三组。对手不是周狂了。"
孤烟暮蝉一愣:"不是周狂?"
"不是。大比规则允许开赛前一天调整分组,长老堂昨晚临时做的调整。你的对手换成了一个外门升上来的弟子,叫孙石头,灵兽是石甲龟。"
那人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孤烟暮蝉站在门口没动。风吹过来,他把外衣裹紧了点。
换对手了。第三组。孙石头。石甲龟。
周狂避战了?不像。周狂那个人不是避战的性子。那为什么换?把他换到一个弱的对手,是为了让他赢不了?还是为了让他赢得太容易?
赵小算从墙头冒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显然也没怎么睡:"我刚才听见了,周狂把你换了?"
"换了。"
"石甲龟……"赵小算从墙上跳下来,站他面前掰手指头,"石甲龟是防御型的,攻击力不高,但特别能耗。你这套打法是打速攻的,遇到防御型的反而不好办——三套拳全打龟壳上,你不被耗死才怪。"
孤烟暮蝉没接话。他靠在门框上想了想:周狂换走他,换了只龟来跟他耗。第一场就给他塞了个磨时间的对手,让他拖到灵气耗干直接认输。这样周狂不用亲自上场就能把他淘汰掉。
或者更省事——打完第一场他灵气空了,第二场周狂以逸待劳。
他转身回屋穿衣服,赵小算跟在后面絮叨:"石甲龟防御力跟铁甲鼋差不多但没攻击力,对龟没用,它本来就趴地上不动的!麻雀啄龟壳啄到明天也啄不穿!怎么办?"
孤烟暮蝉套上外衣把兽牌揣好,回头看了赵小算一眼:"石甲龟跟铁甲鼋的区别是什么?"
"一个是龟一个是鼋啊,壳都硬但鼋有脖子能伸出来咬人,龟缩得严实……"赵小算说到一半停住了,眼睛瞪大,"你铁甲鼋比它多一个攻击手段?"
"铁甲鼋咬得动石甲龟吗?"
赵小算飞快算了三秒:"同级别咬不穿壳,但如果那只石甲龟只是外门标准……你的铁甲鼋内门都抢着要,不是一个档次的。"
孤烟暮蝉把鞋带系紧了站起来。他没继续往下说,但赵小算已经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用铁甲鼋正面顶着,等石甲龟缩壳的时候让蛤蟆从下面把泥灌进壳缝里,活活给它捂在泥里。再不行就让麻雀飞到它脑袋顶上遮光,龟类怕闷也怕黑,憋急了自己就翻了。
"你真是……"赵小算想了半天找不出词儿,"你把人家龟从头到脚算计干净了。"
孤烟暮蝉推开院门往外走,晨光刚翻过山头,整个内门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远处演武场那边已经开始有人影走动了,锣声敲了三下,当当当,传得老远。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小算一眼。
"你不来看?"
赵小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来!当然来!算筹都带上了!"
他跟上孤烟暮蝉一起往外走,俩人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踩着晨雾往演武场去。蛤蟆在孤烟暮蝉袖子里鼓了一下腮帮子,龟在他腰间兽牌里沉沉地稳着,麻雀在最上面那块牌里扑了扑翅膀。
锣声又响了三下。
演武场的轮廓在雾里慢慢清晰起来,看台上一排一排的人头黑压压的,声音嗡嗡的像清晨蜂巢。
孤烟暮蝉走到入场口停了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后山方向太阳正在往上爬,金光把东边的山尖染了一层暖色。
他转回头走进了场。
赵小算三步并两步蹿上看台找了个位置蹲下,掏出算筹和一沓白纸,眼睛死死盯着场中央。旁边几个弟子斜眼看他,他压根没注意,手里的笔已经悬在纸上了。
演武场另一头,一个矮壮敦实的弟子领着只磨盘大的石甲龟走了进来。那龟浑身灰白,壳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看着比铁甲鼋笨重不少。
两个人隔着一个演武场的距离对上了眼。
裁判举旗。
孤烟暮蝉的手摸向腰间的兽牌。三块牌一排,最下面那块温温热热的,铁甲鼋在里面等了一早上了。
旗落。
他捏碎了第三块兽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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