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一天。
第二天日头刚偏西，孤烟暮蝉正蹲在后院那棵胡杨底下拿铁尺挖坛子埋过的坑，想看看底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前头铺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砰砰砰"三下，又急又重。跟上次汉子来的时候那副犹豫劲儿完全两回事。
孤烟暮蝉把铁尺别回腰后站起身，拍了两下手上的泥绕到前头。门拉开一条缝往外一看，外头站着个短衫打扮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汗津津的，胸口起伏得厉害，一看就是一路跑过来的。
"孤烟暮蝉？"那人开口就喊她全名。
她没应，上下扫了他一眼。这人她从没见过，面生，衣裳料子比骆驼镇镇上的人好，袖口镶了一圈窄窄的蓝边——凉州那边的裁法。
"孙瘸子让我来的。"年轻人喘匀了气，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背一段提前备好的话，"他说你要是有空，凉州城南关老茶铺子后头那间院子，他想跟你见一面。"
孤烟暮蝉靠在门框上，烟杆从腰后抽出来叼上，没点火。"他让你来你就来？"
年轻人愣了一下，眉毛拧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孙老板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急了点，"他让我跑一趟带句话，话带到了我回去交差。你去不去是你的事。"
孤烟暮蝉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他什么时候让你来的？"
"三天前。"
三天。从凉州到骆驼镇快马加鞭也得两天，走路得四天往上。这个年轻人能三天到，要么他会骑马而且马好，要么他半路没歇脚。孤烟暮蝉看了看他的裤腿——膝盖以下全是土，鞋面上的灰厚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了，脚脖子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又干又皴，确实是一路赶过来的。
"他知道我叫什么？"
"知道。孙老板说了，你叫孤烟暮蝉，在骆驼镇开铺子的。"
孤烟暮蝉点了下头。她把门拉开半扇，冲院子里扬了扬下巴。"进来喝口水再走。"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迈步进来了。她给他倒了碗凉茶，他接过去仰头灌了个干净，拿袖子抹了抹嘴，把碗搁在桌上。
"你在孙瘸子底下干什么的？"
"他雇我跑腿的，干了快半年了。"年轻人舔了舔嘴唇，"孙老板出手大方，活儿不重，就是有时候让我往远处带话。我上个月还跑了一趟更远的，往西走了六天。"
"往西？"
"嗯。那边有个镇子，比骆驼镇大一点，叫西河渡。孙老板让我给一个人送了一包东西。"
孤烟暮蝉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人？"
"没见着。那人不在，我把东西搁在镇口一棵槐树底下的石头缝里就回来了。孙老板说了，搁那就行，不用等人。"
"包的什么东西？"
年轻人想了想："不大，巴掌大一块，拿油纸裹了好几层，硬邦邦的，像块铁片或者石头片。"
孤烟暮蝉把茶碗放下了。她脑子里把"西河渡"这个地名翻了一遍，没印象。但"铁片"这两个字让她心里打了个结——铁牌子也是铁片，巴掌大，油纸裹着。
"孙瘸子让你去送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让你带回来什么？"
"没有。他说放那就回来就行。"
孤烟暮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把碗收了洗了，从灶台上拿了半块干饼用油纸包了递给年轻人。"路上吃。你歇好了就回凉州，跟孙瘸子说——"她顿了一下，"说他找对了人。我这几天就动身。"
年轻人接饼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点什么，转瞬即逝。他把饼揣进怀里，冲她拱了拱手。"那我走了，还有路要赶。"
"等等。"孤烟暮蝉叫住他，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一根新红绳，拿剪刀剪了一截递过去，"回去的路上把这个系在南边岔路口往右那棵骆驼刺上，系活扣。"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红绳。"系这个干嘛？"
"你系就是了。到了凉州见了孙瘸子，告诉他红绳系好了，他就知道我动身了。"
年轻人把红绳接过去揣进袖口里，转身出了门。他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灌了水吃了饼，精气神缓过来不少，步子迈得稳健了。孤烟暮蝉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土街拐过墙角消失，才把门带上了。
关门之后她没动，背靠着门板点了根烟。烟雾在屋里盘着，她把烟嘴叼在嘴角，两只手交叉着抱在胸前想事情。
孙瘸子派了个人来传话。但他自己不来。他不是走不了远路，暮九说过他在圆顶建筑门口磕了头之后自己往南走了，能走到那个地方的人腿脚不至于差到出不了凉州。
不来就有不来的理由。要么是怕来骆驼镇被人盯上，要么是——他在凉州那边走不开，或者被什么事绊住了。派来的这个年轻人三天前就出发了，那时候她还在南边那条路上，还没见到暮九。孙瘸子在她见到暮九之前就让她去凉州了。
她掐灭了烟头，走到柜台后面把坛子搬出来又检查了一遍。黑布叠在原位，三颗珠子都在，缺的那颗的线孔周围干干净净。她把黑布展开又仔细看了一遍绣纹，银线漩涡的中心位置空荡荡的，没有那张脸浮出来。她把布叠好重新封回去，把坛子塞回原处。
然后她翻了翻包袱里的东西。干粮还够撑两天，水壶空了，得再灌上。铁尺擦了擦，烟杆里的烟丝还剩半包。她把木匣子打开清点了一下——黄纸还剩下二十来张，红绳还够剪十截，短铁尺一把。
蜡丸和铁牌还在怀里贴着。她摸了一下蜡丸的表面，温温的，跟她的体温融在一起了。
西河渡。孙瘸子往西送了一块"硬邦邦的铁片或者石头片"。西河渡比骆驼镇大一点，离凉州往西六天。那边有个人，孙瘸子给他送东西，送到了就走，不等回话。
孤烟暮蝉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在柜台上撑了一下站起来。她走到后院给水壶灌满了水，拎回来搁在包袱旁边，又把干粮数了一遍。然后把草帽摘下来掸了掸灰重新扣上，把门锁了。
这次出门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她往南去，是去找自己扔了的东西。这次她先往南去凉州找孙瘸子，孙瘸子让她去凉州之前派了人往西送东西。她得把这两件事串起来看看中间漏了什么。
走到镇口的时候她在那棵大胡杨底下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骆驼镇。日头快落了，整个镇子被染成一片暖烘烘的土红色，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斜斜地飘着，半空中散干净了。
她转回来踩上了南下那条灰白色的路。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往右边那条窄路的方向看了一眼。草丛密密的，小路隐在里面几乎看不见了。她知道那条路走到头有间圆顶屋子，里头坐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人。
但她这次不拐。她踩着宽路一直往南走。
走了百来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步子。左脚迈出去的时候微微往外偏了一寸——那是往右边窄路去的方向。她硬把左脚收回来踩正了，继续走。
离凉州还有两天的路。她打算明天下午或者后天上午到。孙瘸子让跑腿的年轻人三天前出发，现在差不多该到凉州了。红绳系好之后孙瘸子就知道她在路上，应该会在凉州城南关那个老茶铺子后院的院子里等。
孤烟暮蝉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步子加快了。日头在背后慢慢落下去，把她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前面灰白色的路面上，跟着她一迈一迈地往前走，像一根一直探在前头的软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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