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烟暮蝉到凉州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灰白色的土路走到最后变得宽了,路面铺了碎石,被来来往往的车马碾得平平整整的。路两边开始出现田地,稀稀疏疏的庄稼茬子扎在地里头,地垄上有几个人弯着腰在干活。再往前走就能看见城墙了,灰扑扑的一大片横在地平线上,比骆驼镇的土墙高出去两三倍,城门洞开得阔,进进出出的人跟蚂蚁搬家似的往来不断。
她在城门口站了站。凉州城比她想象的大,城门上那块石匾刻着两个大字,风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轮廓还在。城门口摆摊的、推车的、牵骆驼的,人声混成一片嗡嗡地响。她混在人群里过了城门洞,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比外头宽,铺了青石板,两边的店铺门脸一家挨着一家,布庄、粮铺、铁匠铺、茶摊子,招牌挤着招牌花花绿绿挂了一排。她照着那个年轻人说的往南边找,穿过两条横街拐了一个弯,看见了"老茶铺"三个字的幌子。
铺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矮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在喝茶。她没看茶铺里头,绕过铺面旁边的一条窄巷走到后头。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门板老旧的发黑,门环是铁的,锈得跟她在沙里抠出来的那块铁牌差不多颜色。
她拿指关节敲了敲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眼珠子浑浊发黄,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把门拉开了。开门的是个干瘦的老头儿,穿着灰短褂,裤腿往上挽了半截,左边那条腿果然比右边细一圈,脚脖子歪着,脚掌朝外撇了半个巴掌宽的弧度。
孙瘸子站在门里头看着她。那张脸窄长窄长的,颧骨高,嘴唇薄,额头上三道抬头纹横切过去,看着像是常年皱眉头皱出来的。他手里拄着一根竹竿做的拐棍,竹竿底下包了一层铁皮,磨得锃亮。
"来了。"孙瘸子开口,嗓子又粗又沙,像塞了一把沙子。
孤烟暮蝉站在门槛外头没进去。"你让我来的。我来了。"
孙瘸子侧了侧身子,把门开大。"进来说话。"
她迈步进去。院子里不大,巴掌大一块天井,东墙根下长着一棵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风一吹晃来晃去的。院里有张石桌,比圆顶屋里那张小了一圈,四面摆着木凳。桌面上搁着一壶茶,两个碗。
孙瘸子先走过去了,他把拐棍靠在桌腿边,一屁股坐下来,左边那条腿伸出去直着,膝盖弯不了。他倒了两碗茶,把其中一碗推到对面,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也不催她,就那么等着。
孤烟暮蝉在对面坐下来,没碰那碗茶。她盯着孙瘸子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对面的人也不躲,两只浑浊的眼珠子安安静静地回看她,没什么心虚的意思。
"西河渡的东西你送的什么?"她开门见山。
孙瘸子端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碗放下,拿拇指抹了抹嘴角的茶渍,然后从怀里摸出来一样东西搁在桌面上。暗红色的珠子,拇指盖大小,在日光底下一照泛着一层润润的油光。
那颗珠子孤烟暮蝉认得。坛子里黑布四角缀着的珠子之一。
"你拿走珠子又来叫我。"孤烟暮蝉没伸手碰,就看着那颗珠子,"什么意思?"
孙瘸子把珠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先还你。这东西我不敢留了。"
"不敢?"
"这珠子跟那件东西是一对的。"孙瘸子说话慢,像是在挑拣字眼,"你封着的那块黑布上绣了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银线绣的纹。"
"那纹中间缺了个窟窿。"孙瘸子拿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这个珠子就是那个窟窿里的东西。黑布、珠子、你埋在树底下的坛子,加上铁牌子,四样凑齐了才是一整件。你只拿了三样,珠子滚出来了,你封坛子的时候没发现。"
孤烟暮蝉的眉毛动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坛子里那块黑布送出去之前就在我手上过。"孙瘸子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但说完之后他明显往后缩了缩,像是怕她掀桌子,"三年前你刚来凉州的时候,你让我替你保管一样东西。我保管了半年,你来取走了,那天你整个人不对劲,像是三天没睡过觉,拿了东西就走,头也没回。"
孤烟暮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又松开。"我把布和坛子交给你保管的?"
"对。你交我的时候布和珠子是拆开的,我替你把珠子缝回去的。你拿走之后半年我听说你在骆驼镇落了脚,又过了一阵子我想想不对——你走的时候那状态,怕是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我就托人去骆驼镇打听,打听到你在开铺子,我就琢磨着把你引到古井那边去。"
他拿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暗红珠子。"铁牌子是我放进古井里头的。王老栓是我引过去的。我知道他会把铁牌子带上来,因为他去探井之前我教过他,从井里摸到什么东西别扔,揣兜里。"
孤烟暮蝉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院子里的日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看了孙瘸子半天。
"你安排王老栓去送死。"
"他死不了。"孙瘸子的声音低下去一截,"那条沙蜃是阴泉自己养的,不是凶煞。王老栓掉进去顶多半死不活,等你捞。算好了的。"
"要是我不捞呢?"
"你会捞。你这人在沙漠里捡条快渴死的蜥蜴都会浇口水,王老栓是你恩人,你不会不捞。"
孤烟暮蝉沉默了一会儿。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他说得对,她确实会捞。
"西河渡那包东西又是什么?"
孙瘸子把茶水喝完又续了一碗。他端起碗来凑到嘴边,停了一下才开口。
"你三年前让我保管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坛子布,另一样就是送西河渡的那块铁片。你当时说——'如果有一天我回来找你,模样不对了,记不得事了,你就替我把铁片送到西河渡去。送完了,等着。'"
"等什么?"
孙瘸子看着她。"等西河渡那边的人来凉州。你说了,铁片送过去之后那边会来一个人。那人到了凉州会来找我,我把珠子给他看,他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孤烟暮蝉把桌面上的暗红珠子拿起来攥在手里。珠子微凉,表面光滑,贴着手心的触感跟铁牌完全不同,但气息是一样的——跟捞魔大法第二重功法里头那股力道,完全吻合。
"西河渡那边的人认识我吗?"
"认识你。"孙瘸子把碗放下,"你让我送铁片之前写了封信一块儿裹在油纸里。信上写的什么我不知道,封了口。但收信人的名字我看了——写了两个字。"
"什么字?"
"暮蝉。"
孤烟暮蝉的后背麻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信上收信人写的是'暮蝉'。没有'孤烟',就'暮蝉'两个字。"
院子里安静下去了。石榴树上一颗干果子被风吹掉下来砸在石板地上,"啪"一声响脆生生的,滚到墙角根底下不动了。孤烟暮蝉低头看着手里的暗红珠子,珠子映着日光泛出来的那层油光里,隐约能看见她自己一张模糊的倒影。
她抬头看了一眼孙瘸子。"那个跑腿的年轻人回来之后跟你说什么没有?"
"说了。他说西河渡那边没人接东西,他把铁片塞在镇口槐树底下的石头缝里,原路回来了。"
"铁片现在还在石头缝里?"
"在。我让他搁那儿就别动了。那块铁片的气息跟珠子同源,搁在露天地方散着,该来的人闻着味儿自然会去找。"
孤烟暮蝉站起来,把珠子揣进怀里跟蜡丸和铁牌放在一块儿。三样东西贴着胸口,加上坛子里的黑布,四样凑齐了三样半。珠子回来了,还差那块铁片。
她低头看着孙瘸子。"你费这么大一圈把王老栓推进古井里、把铁牌子塞给他、让我往南走找到暮九——就是为了让我把珠子拿回来再去西河渡拿铁片?"
孙瘸子抬头看她。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头忽然闪了一下,很亮,转瞬即逝。
"不是我要你去的。"他说,"是你三年前坐在这张桌子旁边,一条一条交代我办的。你那时候说话很慢,一条一条数着说的,像在交代后事。"
孤烟暮蝉站在石榴树的影子里,一只手揣在怀里攥着那三样东西。日头偏西了,院子里的光线从金黄色慢慢往铜红色过渡,她在自己面前那张空着的木凳上坐下来,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凉了的苦茶更苦,涩得她嗓子眼缩了一下。她咽下去之后把碗搁回桌上,看着孙瘸子。
"西河渡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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