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瘸子给她指了路。凉州西门出去一路往西,沿河走,走三天到个叫柳树沟的村子,过了柳树沟再走两天多就到了西河渡。总共五天出头,如果脚程快些五天能到。
孤烟暮蝉当天夜里在孙瘸子院子里睡了一宿。孙瘸子把东屋腾出来给她,被褥都是干净的,但屋里一股药味儿,呛鼻子。她躺在硬板床上翻了两回身就睡过去了,怀里那三样东西贴着胸口——铁牌凉、珠子滑、蜡丸温,各自占了一块地方。
天没亮她就起了。孙瘸子已经在院里坐着了,茶壶换了一壶新的,旁边搁着一包干粮和一小罐咸菜疙瘩。他把东西推过来:"路上吃。西河渡那边没人做饭。"
孤烟暮蝉把干粮和咸菜收进包袱里,在石桌对面坐下来喝了半碗热茶。晨光刚爬过院墙,石榴树的影子还缩在墙根底下没伸开。她喝完茶把碗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我走了。"
孙瘸子没站起来,坐在那儿仰头看着她。"到了西河渡找镇口那棵槐树,铁片在树东边的石头缝里,缝朝南,手伸进去就能摸到。"
"摸到之后呢?"
"摸到之后你看着办。"孙瘸子说这话的时候拿茶碗挡住了半张脸,"那块铁片你自己封的东西你自己知道怎么用。我替你保管了三年,还替你送了半程,剩下的你自己来。"
孤烟暮蝉点了下头,把包袱甩上肩膀出了门。凉州的早晨清冷清冷的,石板路上还凝着露水的潮气,她穿过半条还没完全醒过来的巷子出了西门,沿着河岸往西走。
河不宽,水浅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哗哗地淌着,水流不急。河岸两侧长了一排歪脖子柳树,树皮皴裂,垂下来的枝条枯了大半,剩下那些黄绿相间的叶子在晨风里抖。她就沿着柳树底下那条被踩实了的小路走,从太阳升起来走到太阳过顶,再走到太阳往斜里偏。
路上没碰见什么人。偶尔有牵着驴的赶路人从她身边走过去,彼此看了一眼就各走各的。沙漠走惯了的人换上河岸的路,脚底板不太适应那种有弹性的土感,走起来总觉得底下软塌塌的使不上劲。她走了两天才把脚感调过来。
第二天傍晚她到了柳树沟。村子比骆驼镇还小,十几户人家窝在一片矮坡上,村口一棵巨大的老柳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合抱。她在村口歇了歇脚,拿水壶灌了井水,买了一兜子粗面饼子,没进村过夜,靠着老柳树睡到后半夜又起来赶路。
后半夜的河岸安静。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来一片,照得河面上银亮亮的,水流声在夜里放大了好几倍。孤烟暮蝉走着走着忽然慢下来。
她没回头。耳朵支棱着听了一会儿身后的动静。
有人在跟。
距离不近,大约百来步开外,脚步很轻,踩在河岸的土路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夜里太静了,那人的呼吸声被风送过来,隔着一百步也能听见——又长又匀,是练家子的吐纳法。
孤烟暮蝉继续走,步子没变快也没变慢。她把烟杆从腰后抽出来叼上,没点火,空咬着烟嘴儿,手自然垂在身侧。铁尺插在腰后,那个位置她抽出来不用半息。
身后那个脚步声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停了。她走了一小段之后用余光往侧后方扫了一眼——没人。河岸上空荡荡的,月光铺了一地,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她没停。继续往前走,但左手的指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换到了右手。
又走了不到一里地,那个脚步声重新出现了。这一次更近,从百来步缩到了六七十步。呼吸声也更清晰了,吐纳的节奏变了,比刚才急了一些,像是加快了步子追上来。
孤烟暮蝉站住了。
她没转身,站在原地把烟杆重新叼回嘴角,偏过头朝河面上看。河水流得不急,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亮晃晃的鳞片,晃得人眼睛花。她对着河面开了口。
"跟了两里地了。出来说句话不行吗?"
身后安静了三息。然后脚步声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大概三十步远的位置。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女声,年纪不大,嗓子有点哑,像刚睡醒。
"你发现我了。"
"你喘气的动静太大了。"孤烟暮蝉转过身。
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瘦瘦高高的一条,穿着一身暗褐色的短打衣裳,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辫,脸上蒙了半截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亮,瞳孔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
孤烟暮蝉盯着那双灰眼睛看了两息。那双灰眼睛也在看她,上上下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嘴里叼着的烟杆上。
"你抽的是什么烟?"那人问。
"旱烟。你要来一口?"
"不要。"那人把面巾往下扯了扯露出下半张脸。脸不大,下巴尖尖的,嘴角有一颗小痣。年纪看着二十出头,比孤烟暮蝉小几岁。"你往西走干什么?"
孤烟暮蝉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你是谁?"
那人没答。她从腰后抽出来一样东西递过来,隔了三十步的距离朝她一抛。东西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孤烟暮蝉脚前的泥地上——是一根红绳,褪了色的,系着活扣,跟她让那个年轻人系在南边岔路口骆驼刺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孤烟暮蝉弯腰捡起来看了看。绳结没错,三层套环。但绳子上多了一样东西——绳尾的活扣里穿了一颗小铜珠,铜珠上刻了一个字,"蝉"。
"那根红绳是我解的。"那人说,"你让那个跑腿的小子系在骆驼刺上的。我一路顺着找过来的。"
孤烟暮蝉把红绳攥在手里,铜珠硌着掌心。"你找红绳干什么?"
"不是找红绳。"那人把面巾彻底扯下来塞进腰里,往前走了几步,在离她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下,"我找系红绳的人。孙瘸子往西河渡送的那块铁片,本来该我接的。"
孤烟暮蝉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你就是西河渡那边的人?"
"对。我叫蝉衣。那块铁片上写的收件人是'暮蝉',我名字里也有个蝉。"她说着往前又走了一步,"孙瘸子送铁片那天我就在西河渡,但我没去取。我在等铁片的气息散开,看看会引来什么东西。结果那个跑腿的搁下东西就走了,气息在石头缝里憋了三天没散出来。我想了个办法——"
她指了指孤烟暮蝉手里那根红绳。"我顺着这玩意儿的气息找过来了。"
孤烟暮蝉把红绳揣进袖口里,重新叼上烟杆,打量了蝉衣一遍。瘦高的个子,腰挺得直,站姿微微朝前倾,跟随时要往前扑似的。手上有茧,虎口和指腹的位置,常握刀的人。
"铁片是你自己封的,还是别人封了让你收的?"孤烟暮蝉问。
蝉衣歪了下头。"我娘封的。她临死前跟我说,往东有个叫凉州的地方,有一天会有人往西河渡送一块铁片来。让我等着,等到了拿着铁片往东走,去找一个叫暮蝉的人。"
"你娘姓什么?"
"姓暮。"
孤烟暮蝉的手一顿。烟杆差点从嘴里掉下去,她拿指头按住了。"你娘叫什么?"
蝉衣那双灰眼睛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嗓音忽然哑了几分。"暮萤。你认识她?"
孤烟暮蝉摇头。"不认识。但铁片是我三年前托孙瘸子送过去的。你娘——她什么时候走的?"
"两年半前。"蝉衣说这话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朝河面上看。月光把她嘴角那颗小痣的阴影拖长了一小截。"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等那个人来了,别问太多。把铁片给她,她自己会想起来。'"
河边的风从上游刮下来,穿过柳树枯枝条发出细碎的响动。孤烟暮蝉站在风里,左手揣在怀里捏着那颗蜡丸。蜡丸还是温的,隔着衣裳贴着掌心,像一颗还在跳动的东西。
铁片、铁牌、黑布、珠子、蜡丸、暮九。再加上蝉衣的娘——暮萤。七样东西七个名字,不知道拼在一起能拼出个什么东西来。
"铁片还在西河渡吗?"孤烟暮蝉问。
"在。我挪了个地方,搁在我娘坟头底下了。"蝉衣看着她,"你跟我回去取。拿完了铁片,你该想起来的应该就差不多了。"
孤烟暮蝉把烟杆重新叼好,迈开步子继续朝西走。蝉衣落后半步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的河岸上,脚步声混在一块儿,一轻一重,被水流声盖掉了大半。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蝉衣忽然开口。"你左肩是不是有块胎记?"
孤烟暮蝉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娘也有。"蝉衣没看她,盯着前面的路自顾自地说,"形状跟你肯定一样。她给我看过,巴掌大一块,像树根,从肩膀一直蔓延到锁骨。"
孤烟暮蝉没接话。她把手从怀里拿出来搁在身侧,烟杆在嘴角叼着,火星子始终没点。
河岸上的风又刮过来一阵,把她和蝉衣两个人的衣摆朝着同一个方向吹起来,在月光底下翻成一模一样的皱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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