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剩下的路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蝉衣走在前面,步子比孤烟暮蝉快一截,马尾辫在月光底下一甩一甩的。孤烟暮蝉跟着她,踩着蝉衣踩过的脚印走,省得自己认路。天亮的时候她们走过了最后一片柳树林,前方豁然开出一片平滩,平滩上散落着几十间土屋和木屋,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来,稀稀薄薄的。
西河渡。
比骆驼镇大一圈,但比凉州小得多。镇子依着河弯建的,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势缓下来,在镇子南边积成一片浅滩。滩上有几条小木船扣着底朝天晾着,船板上长了一层青苔。
蝉衣没带她进镇子。她在镇口停了一下,朝东边那棵大槐树的方向指了一下:"铁片原来搁那儿的。"那棵槐树确实大,树冠撑开来遮了小半条路,树底下露出一截青石板的边。
然后她拐了一个弯,带着孤烟暮蝉绕过了镇子外围,沿着河滩往南走了一里多地。河滩尽头是一片缓坡,坡上零散长着几丛枸杞子和野芦苇,坡顶有一棵老槐树,比镇口那棵瘦,但也老了,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槐树底下有一座坟。
坟头不大,堆着黄土,上面长满了草。草不矮了,高的那几根蒲公英蹿过了膝盖,花已经谢了只剩下灰白色的绒球顶着,风一吹就碎一地。坟前没有石碑,只有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青石板充当了碑面,板上干干净净的,连个字都没刻。
蝉衣在坟前蹲下来,伸手把坟头那些高草拨开了一些。草根底下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浅坑,坑底铺了一层干树叶,树叶底下平平地躺着一块油纸包。她伸手把油纸包掏出来,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站起来递给孤烟暮蝉。
"给你。我娘让我等你来拿。"
孤烟暮蝉接过来。油纸裹得严实,拆了一层又一层,拆到第五层的时候指尖摸到了硬邦邦的东西。她把最后一层油纸剥掉,里头是一块铁片,跟她怀里那块铁牌差不多大小,但是薄了一半,边缘打磨过,不割手。铁片的一面光滑如镜,能照出影;另一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细纹连成了图案——跟黑布上那个漩涡绣纹一样,一圈一圈往中心收,中心位置空着。
铁片中心那个空位,正好嵌一颗暗红珠子的大小。
孤烟暮蝉把铁片翻过来看了看光滑的那面。那面光得离谱,能清清楚楚地映出她的脸,连眉毛有几根都看得见。她盯着铁片里的自己看了几息,那张映在铁面里的脸跟她对视着,跟平时照水盆不一样——铁面上的脸不会跟着她眨眼。
她眨了一下眼。铁面上的那张脸没眨。
孤烟暮蝉后脖颈子的汗毛炸了一下。她端着铁片的手没动,盯着看。过了大概两息,铁面上的那个"她"忽然眯了一下眼,嘴角往左边歪了歪,笑了一个她从来不做的笑法。
然后一切恢复了正常。她再眨一眼,铁面上的脸跟她同步了。刚才那一下像是眼花,但孤烟暮蝉知道自己没花眼。她把铁片翻回刻纹那面,用指腹按了按中心那个空位。空位边缘有一圈细窄的槽口,正好能卡住那颗暗红珠子。
"你娘有没有说这铁片怎么用?"
蝉衣蹲在坟旁边拔草,头也没抬。"她说不用我说。你拿着自然就知道。"
孤烟暮蝉把铁片用油纸重新裹好揣进怀里,跟铁牌、珠子、蜡丸搁在一处。怀里现在四样东西了,铁牌、蜡丸、珠子、铁片,挤了满满当当一片。她靠着老槐树的树干坐下来,把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看着坟头那些半人高的草在风里晃。
蝉衣拔了一会儿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也靠着树坐下来。两个人隔了半臂的距离,各看各的方向。
"你娘什么时候走的?"孤烟暮蝉开口。
"两年半前。"蝉衣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河滩方向,"病走的。走之前那半年她已经不大能下床了,说话也费劲,就每天靠着窗户往外看。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蝉衣,铁片送来的那个人,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别怪她。'"
孤烟暮蝉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她认识我?"
"认识。她喊你"阿蝉"。"蝉衣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跟我说起你的时候,像在说一个老朋友。她说她跟你一起办过一件大事,办完之后你把自己忘了,她把自己送走了。"
"送走了?"
"嗯。她说她不后悔。"蝉衣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两只手撑着地面往后仰了仰,"我娘这个人一辈子不说假话。她说你不记得是好事,让我别替你着急。但我后来还是忍不住——孙瘸子那边有动静我就跟着了。我怕你把铁片这事儿也忘了,那就白瞎了我娘等你一场。"
孤烟暮蝉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河滩上刮上来,吹得槐树叶哗哗响,坟头的蒲公英绒毛被卷起来飞了她一脸,她拿手拨开了。
"你娘走的时候说什么没有?"
蝉衣顿了一下。"她说——'等阿蝉把珠子嵌进铁片里,她就知道怎么用了。到那时候如果她还愿意,让她来坟前坐一坐,跟我说说话。'"
孤烟暮蝉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隔着衣裳摸了摸那四样东西的轮廓。铁牌是方块,蜡丸是圆球,珠子是小圆片,铁片是扁块。四样挤在一起,各自占了一角。
她站起来走到坟前蹲下。坟头的草太高了,她把跟前那一丛拔掉,露出底下一片干净的黄土。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颗暗红珠子,又从怀里摸出铁片,把珠子对准铁片中心的空位按下去。
珠子卡进去的那一刻她听见"嗒"一声轻响,像锁扣落进了槽。铁片上的漩涡纹路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亮起来,暗红色的光沿着刻槽蔓延,像墨汁沿着沟渠淌开,淌满了整个铁面。然后铁片在她手掌上浮了起来。
整个铁片从她手心里飘起来悬在离她掌心三寸的高度,匀速转了一圈。暗红色的光从铁面上漫出来,薄薄的一层,像水面上铺的油膜。那些光漫到她左肩上,隔着衣裳渗进去,左肩胎记猛一下烫了起来。
孤烟暮蝉咬着后槽牙没出声。胎记的烫劲儿比前几次加起来都猛,从肩头一直烧到锁骨窝,整条左臂瞬间麻了半边。她低头看自己肩头,隔着衣裳都能看见那块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跟铁片上漫出来的光一个色,一明一灭地跳着,像心跳。
然后她脑子里"哗"地一下,像有人往她天灵盖上浇了一桶滚水。无数画面在一瞬间涌进来——黄的沙、青的石、一张跟她一样的脸坐在石桌对面笑、一把铁尺划过眉心、一个穿暗红衣裳的女人站在沙漠里朝她挥手、还有一口井,很深很深的井,井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画面太多了挤在一起,她头胀得跟要裂开一样,眼前一片花白。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手撑在坟前的黄土地上才撑住了。
暗红色的光慢慢退下去了。铁片落回她掌心里,珠子稳稳地嵌在正中央,纹路不再发光了,整个铁片恢复了灰扑扑的铁色,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孤烟暮蝉跪在坟前撑着地面喘了好几口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后背的衣裳被汗洇湿了贴着脊梁。她抬手擦了擦汗,抬头看见蝉衣蹲在对面,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她,灰眼睛里没什么慌张,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想起来多少?"蝉衣问。
孤烟暮蝉翻过手掌又看了看铁片。珠子嵌进去了,严丝合缝的,抠都抠不出来。她脑子里那些涌进来的画面还在乱转,像打翻了一盒子珠子满地滚,她一时半会儿归拢不起来。但有一件东西清楚了——那口井。井底发光的那个东西的样子,她看清楚了。
是一根骨头。人的腿骨,跟铁片差不多长,骨面上刻满了纹路,跟她左肩胎记的纹路一个走向。
"井。"孤烟暮蝉说,"一口井。很深。底下有东西。"
蝉衣蹲在她对面歪了歪头。"什么井?"
孤烟暮蝉看着掌心里的铁片,珠子在日光底下泛着润润的暗红色。她脑子里那根腿骨的轮廓还在,纹路的走向刻得清清楚楚,每一道都跟她的胎记对得上。
她把铁片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撑着膝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左肩的胎记还在隐隐发热,余温不退,像有人在她肩膀上搁了一只温热的手掌。
她低头看着那座长满草的坟。坟头的蒲公英被刚才的光冲了一下,抖落了不少绒球,草叶子歪歪斜斜地贴着土。
"你娘叫什么来着?"
"暮萤。"
孤烟暮蝉对着坟头点了三下头。然后转身朝东边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问蝉衣:"你跟我往东走还是留在这?"
蝉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马尾辫在后脑勺甩了一下。"我跟我娘说好了,铁片交到你手上我就跟你走。你把那片骨头弄出来之前,我不走。"
孤烟暮蝉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回去继续走。蝉衣快走几步跟了上来,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路过镇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蝉衣停下脚步,从树东边的石头缝里掏出来一包东西——干粮、火折子、一小卷麻绳。
"我早收拾好了。"蝉衣把包袱甩上肩膀,赶上孤烟暮蝉的步子。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东走。太阳从她们背后升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左一右投在前面河岸的土路上,一个宽一点一个窄一点,并排着往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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