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孤烟暮蝉才回镇上。
沙漠里昼夜温差大得离谱,白天能晒掉一层皮,太阳一没就跟把夏天整个收走了一样,风里带着砂砾往人脸上拍,又冷又疼。她把草帽重新扣上挡风,一路缩着脖子走回来的,到了铺子门口看见那桶打翻的凉水还歪在地上,里头的冰渣子化了个干净,只剩一桶底子。
汉子还坐在门槛上。他来的时候是下午,现在也不知道在这儿等了几个时辰,两截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腿前面摆着个空碗,里头干得发白,估计连口水的印子都没剩。
听见脚步声他腾地站起来。腿麻了没站稳,晃了两晃扶住门框才没栽下去。
"老板娘——俺爹——"
孤烟暮蝉没理他。她从他旁边挤过去进了屋,摸黑把桌上的油灯点着了。火苗蹿起来一跳一跳的,把她脸照得半明半暗。她坐下来,把烟杆搁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牌子,搁在灯底下。
灯火底下铁牌显得更旧了。锈是斑斑驳驳的,有些地方锈透了穿成小洞,有些地方光亮得能照出人影。正面那个"暮"字被火苗晃着,一笔一画扭来扭去,像是在灯底下自己动。
汉子探头凑过来瞅了一眼,不认识。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写了半天问号,憋出来一句:"这啥?"
"你爹给的。"
"俺爹给的?"汉子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他——他还活着?捞上来了?"
"捞了一半。"孤烟暮蝉把铁牌翻过来,背面朝上,那些凌乱的划痕在灯火底下更清楚了,"你爹被人动了手脚。他吞了阴泉不假,但阴泉底下的东西是有人故意放那儿的,就等着有人往下跳。"
汉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啥……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爹不是倒霉碰上沙蜃了。"孤烟暮蝉抬眼看他,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成两簇小光点,"他是被人引过去的。谁告诉他那口古井有药材的?"
汉子愣住了。愣了半天,他开始想。两只手搓着脸使劲揉,揉了半晌放下来说:"镇上……镇上孙瘸子。孙瘸子跟俺爹说北边那片废井附近长了一窝野生的肉苁蓉,挖出来能卖大价钱。俺爹那阵子正好缺钱,就……"
"孙瘸子人呢?"
"不知道。他好久没露面了,有人说他上个月往南走了,去凉州那边做买卖。"
孤烟暮蝉把铁牌搁回桌上,拿起烟杆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她鼻子里喷出来,慢腾腾地绕了灯芯一圈又散开。她没什么表情,但汉子看出来了——她吸这一口烟的功夫比平时长了那么一息。
"你爹是被人拿去探路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个调,不高不低,"阴泉这种东西不会凭空出现在沙漠里,得有人先挖出来。把泉眼打开的那个人自己不敢下去,得找个替死鬼试试水。你爹就是那个替死鬼。"
汉子喉结上下滚了两滚。"那……那俺爹还能救回来不?"
"能救。我刚才说了捞了一半,另一半卡在阴泉和沙蜃中间那道缝里。我得再下一趟,把那半条魂儿拽出来。"
她说着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敲了敲灰,忽然话头一转:"但是你爹刚才被拽回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让我看你兜里——不对,他兜里。铁牌子是他兜里掏出来的。他是揣着这块牌子去的古井边上,还是那牌子本来就在井底下?"
汉子被她问懵了。皱着眉想了好一阵子,摇头:"俺……俺不知道。俺爹走之前没说身上带了啥。"
"你爹以前有没有提过'暮'这个字?"孤烟暮蝉把那块铁牌正面朝向他,让他看清楚那个锈里头露出来的字。
汉子凑近了瞪着眼看。他认字不多,歪着头比划了好几下,犹犹豫豫地:"这是个……暮?日暮的那个暮?"
"嗯。"
"没……没听过。"汉子摇头摇得很实诚,"俺爹就是个拉骆驼的,一辈子没出过这片沙漠方圆百里,哪认识姓暮的人。"
孤烟暮蝉没接话。她把铁牌收起来揣回怀里,铁块贴着胸口那块布料透进来一股凉,跟王老栓指骨上那股寒气一个德行。她心里有个数没说出来——这牌子不是王老栓的。他身上那股子阴泉味儿跟这牌子不搭,牌子上的气息跟沙蜃也不一样,倒像是……跟捞魔大法里头第二重的心法口诀,字字句句都能对上。
这件事太巧了。三年前王老栓给她的那壶水救过她的命,三年后她来捞王老栓的命,然后从他兜里摸出一块跟自己胎记纹路一模一样的铁牌子。巧到不像巧合。
"行了。"她站起来把烟杆别在腰后,"你先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太阳出来之前到我铺子门口等着,我带你爹回来。"
汉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他……他回来之后啥样?"
"一团雾。你以后跟他说话就拿香对着空气烧,烧完了他才能聚起来。平时就是散的。"
汉子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茧,那双手拉了一辈子骆驼绳子,风里来沙里去没少吃苦。他想了半天,点了下头:"成。俺养他。总比没了强。"
他走了之后铺子里就剩孤烟暮蝉一个人。她把门从里头插上,走到柜台后面蹲下去,从柜子底下摸出个木匣子。匣子不大,黑漆的,漆面斑驳得厉害,边角上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白木茬。她把木匣打开,里面平躺着一沓黄纸、一把短铁尺,还有三根褪了色的红绳。
她把铁牌搁进去,合上盖子之前顿了一下。
指腹又摸了摸牌子背面那些划痕。这一次摸得比下午更仔细,从第一道摸到最后一道,感觉到某些划痕底下还藏着更浅的痕迹——不是指甲划的,像是用什么尖东西刻进去的,然后又被反复摩挲磨淡了。她把匣子端到灯底下凑近了看,发现那些更浅的痕迹连在一起,隐约能辨认出几个笔画。
笔画不多。就两个。
一个"捞"字,一个"魔"字。
两个字歪歪斜斜的,跟木匣子里那沓黄纸上用朱砂画出来的"捞"字符文,写法几乎一样。
孤烟暮蝉合上匣子,靠着柜台坐在地上了。油灯快烧到底了,火苗缩成黄豆大那么点,在灯芯上苟延残喘。她把烟杆叼起来吸了一口,火星子映在她眼睛里一晃一晃的。
三年前她醒来的时候就在这片沙漠里。什么都不记得,身上只有这本功法、这个匣子,还有左肩上那个疤似的胎记。"孤烟暮蝉"这四个字也是从功法扉页上看到的,她觉得像是自己的名字,就一直用了。
今天之前她一直以为这些是她在某次意外里弄丢的记忆。现在她觉得不太对。
被人引去送死的王老栓,兜里揣着她家的姓。或者揣着她仇家的姓。或者揣着别的什么。
但不管是谁的,这牌子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在一个跟她毫无瓜葛、却恰好救过她一命的拉骆驼老头身上。
她把烟灰磕了磕,自言自语了一句。
"孙瘸子往南走了是吧。"
没人回答她。灯火"噗"地灭了,铺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外头沙漠上的风声呜呜地灌过来,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丝凉气,沿着地面爬到她脚踝上。那股凉气里头隐隐带着白天那个坑底下的铁锈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香火气。
她闻出来了。那是祖坟上才有的味道。
孤烟暮蝉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烟杆里的火星子早就灭了,她也没再点。最后站起来摸到床上躺下,把铁牌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枕头底下压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糊的旧报纸被风掀起来一角,噗噗地响。她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转了一个念头:明天把王老栓捞上来之后,得去找一趟孙瘸子。南边那个凉州,她三年前到骆驼镇之前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走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想起来。
外头风停了。沙漠的夜晚安静得只剩下沙粒偶尔往下滑落的声响,细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翻着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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