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孤烟暮蝉就醒了。
说是醒,其实压根没怎么睡。枕头底下那块铁牌一整夜都在发凉,凉得她从后脑勺一直凉到脊梁骨,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眯了一会儿。鸡叫头遍她就坐起来了,后脖颈子僵得跟被人拿擀面杖敲过似的。
她没点灯,摸黑把外头那件灰褂子套上,腰后别上烟杆,怀里揣好木匣子。推开铺子门的时候外头还是黢黑一片,天边连鱼肚白都没泛起来,沙漠像个盖了层黑绒布的大碗扣在地上,什么也看不见。
汉子已经蹲在门口了。他显然也是一宿没睡,眼窝子凹进去两团黑影,下巴上那撮胡子沾着露水结成一绺一绺的。看见她出来他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腿倒是没麻。
"老板娘。"
"羊肉呢?"
汉子从脚边拎起来一个麻叶包,比昨天那包大了一倍,血水渗得更多,把麻叶洇得红里透黑。孤烟暮蝉接过来掂了掂,解开瞅了一眼——肉不错,切口齐齐整整的,是今天早上现宰的,血还是温的。
"冰呢?"
汉子又拎出来一个陶壶,壶口封着蜡。他拿指甲把蜡盖撬开往里看了一眼,又把壶递过来。壶壁外头凝了一层薄薄的霜,里头是碎冰,掺了粗盐粒,晃一晃沙沙响。
孤烟暮蝉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你爹以前教过你?"
汉子愣了一下:"教啥?"
"沙蜃的脾气。"她把陶壶塞进怀里跟木匣子贴着,那股凉气从肋骨上一直窜到咯吱窝,"你预备的这些东西,凉水、生肉、冰块,一样一样都是对的。没人教你自己想不出来。"
汉子低头抠了抠指甲缝里的泥,没吭声。
"你爹是个好人。"孤烟暮蝉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迈步往外走了,声音被黎明前的冷风裹着送到汉子耳朵里,"在这条道上,好人死得快。他多活了几十年是因为他教了你这些东西,你替他探着路呢。可惜这回你替他探不了。"
汉子追了两步:"老板娘——俺跟你一块去!"
"别来。两个人去腥气重,沙蜃闻见了以为我要喂它俩,胃口吊起来就没完了。"她的影子在微光里往前拉长,朝那片发暗的沙丘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想起来什么,偏过头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闲不住,去镇上打听打听孙瘸子往南走的时候跟谁一起走的,走之前说了啥。问完了搁铺子门口就行。"
汉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跟。远远看见她在晨光里爬上第一道沙丘,被天边那线将亮未亮的白光一剪,成了一个黑乎乎的剪影,很快翻过去不见了。
孤烟暮蝉到那片坑边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暗青色的光铺在沙面上,坑里那片颜色发深的区域比白天看着更扎眼,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疤印在黄沙上。
她在坑边蹲下来,先把那个陶壶搁在旁边,麻叶包打开摊开铺在沙上,把羊肉一块一块撕下来码整齐。羊肉热气腾腾地往外散着腥甜味儿,沙面立马起了反应——坑中心那块位置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沙粒朝四面滚开,露出底下一截暗青色的鳞甲。
她没急着动。把肉码完了,又拿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徐徐垂下去,在坑面上铺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膜。那层膜底下有东西在动,缓缓地翻涌,像一条大鱼在水面底下翻身。
孤烟暮蝉盯着看了十几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木匣子打开。短铁尺拿出来,红绳取了两根,黄纸抽了一张。她把铁尺咬在嘴里空出手来,黄纸铺在膝盖上,拿指尖蘸了蘸羊肉上渗出来的血,在纸上画了一个符。跟那沓黄纸上朱砂画的"捞"字大体一样,但多了几笔,在三点水底下各添了一个小钩子。
画完她把纸折成一个长条,拿红绳扎了两头,嘴上叼着铁尺把符条拎起来在羊肉上方转了三圈。血符碰到羊肉的热气,"啪"地贴上去粘住了,粘得死紧。
然后她站起来,把铁尺从嘴里取下来拿在右手,左手拎起陶壶把碎冰倒出来,朝着符条贴着的那块羊肉浇下去。冰渣和粗盐粒裹着羊肉"嗤"地冒了一层白雾,血腥味被寒气一激反而更冲了,直往人鼻子里钻。
坑底彻底炸了。
那条暗青色的躯干从沙底下拱起来,水缸粗的身子一节一节地往上抬,鳞片蹭着沙粒刮出一片刺耳的嚓嚓声。王老栓那颗人的脑袋从躯干前端长出来,眼睛闭着,脸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冻住了。他身下的沙面裂开一道一人宽的缝,缝里往上咕嘟咕嘟翻着气泡,那些气泡一碰到空气就碎了,碎成一片冰凉的水雾——阴泉的泉眼露出来了。
孤烟暮蝉没看泉眼。她盯着王老栓那颗脑袋,看见他眉心正中央浮着一点灰蒙蒙的光,像萤火虫一样弱,但确实在亮。
那就是他剩下的半条魂儿。
她左手拎起那块裹了碎冰符条的羊肉,往坑里一抛。羊肉划了道弧线,正好落在泉眼边上,"嗤"地冒了一团白雾。那条沙蜃的身子猛地一拧,巨大的一截尾巴从沙里甩出来扫过半空,朝着羊肉的位置扑过去——但是在碰到的前一寸突然刹住了。
王老栓的眼睛睁开了。
两只眼睛左眼是圆的,右眼还是竖瞳。左眼看着她,浑浊里透着一丝清明,嘴唇动了动,挤出来两个字:
"姑……娘……"
孤烟暮蝉趁着他睁眼的这一瞬,右手铁尺猛地往前一探。铁尺不锋利,三尺来长一根扁铁条,但她的动作快得离谱——尺尖精准地戳进王老栓眉心那点灰光的位置,"叮"一声轻响,像铁器撞上了铁器。
灰光被铁尺挑出来了一截。像拿针从伤口里挑刺,灰光连着丝丝缕缕的细线从他眉心拔出来,那些细线是半透明的,在晨光里泛着弱弱的青色,两头连着——一头连着王老栓的脑袋,另一头连着底下那条沙蜃的脊背。
孤烟暮蝉的牙咬紧了。铁尺挑着那团灰光往外拽,每拽一寸,王老栓的身子就抖一次,那条沙蜃的尾巴就在沙地里狠命甩一次。沙子被搅得满天飞,打在她脸上生疼。
"别咬!"她喊了一嗓子,不知道是对王老栓喊的还是对沙蜃喊的,"绷断了你俩一个死一个疯,谁也好不了!"
王老栓的左眼又眨了一下。他好像听懂了,喉结动了动,嘴里咕噜了一串含混的音节,然后那条沙蜃的身子——竟然真的慢下来了。尾巴甩动的幅度小了,从狂躁变成了抽搐,一下一下的,像喘不上来气的人在抽。
孤烟暮蝉趁这个机会一鼓作气,铁尺往上一抬,灰光被她整个挑出来了。那团灰光离了王老栓眉心之后缩成了一颗弹珠大小的圆球,在半空悬了一瞬,然后被铁尺吸附着贴了上去,再不动了。
王老栓的眼睛闭上了。左眼闭上的前一瞬那颗瞳孔还是圆的,最后看了她一眼,嘴唇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是笑。
然后他整个人往下塌。连着那颗脑袋的那截暗青色躯干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下去,噗地砸在沙面上,鳞片哗啦啦散了一地。王老栓的头颅从躯干前端脱落下来,滚了两滚停在一块凸起的沙包上,眼睛闭着,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但他还有气。那颗脱离了的脑袋嘴巴一张一合,很慢,很轻,像是在做梦似的呼吸。
孤烟暮蝉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左手手腕上缠着的两根红绳全断了,断口处焦黑,像被火烧过。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顺着铁尺往下淌,滴在沙面上一个一个暗红的小坑。
她低头看了看铁尺尖上吸附的那团灰光,又看了看滚在沙包上的那颗脑袋,把铁尺小心地搁在膝盖上,拿袖子胡乱擦了擦手上的血。
"行了。"她喘着气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儿子能跟你说话了。剩下的——你兜里那块牌子的事儿,等你缓过来我再问你。"
那颗脑袋的嘴唇又弯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呼吸均匀起来,像是终于睡着了。
孤烟暮蝉仰面倒在沙地上,天已经彻底亮了,太阳从东边沙丘背后爬上来,万丈金光铺满了整片沙漠。她眯着眼看天,灰蒙蒙的眼瞳被日光一晃变成了浅琥珀色。
左肩那个胎记在发烫。从刚才铁尺挑出灰光的那一刻开始就没停过,烫得她整个肩膀都在突突地跳。她伸手隔着衣服摸了一把,那块皮肤烫得几乎要起泡。
她没管它。就躺在沙地上,左手捂着肩膀,右手攥着铁尺,呼呼地喘气。远处骆驼镇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和骆驼的嘶鸣,跟昨天黄昏时那声长鸣一样,拖得长长的,像什么人在替谁喊冤。
她对着头顶那片蓝得发假的天空说了一句。
"孙瘸子。"
太阳把她的眼睛晒得眯成两条缝。她抬起沾血的右手在眼前展开,虎口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子,一滴一滴滚下去,落在她自己的脸上,凉凉的。
"你往南走了是吧。好。"
她把手放下来搁在肚皮上,闭上眼,就那么在大太阳底下躺了好一会儿。风从她身上刮过去,带着沙粒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祖坟上那种香火气。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