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烟暮蝉没躺多久。
她心里头有数,王老栓那颗脑袋虽然还有气,但人跟沙蜃分开了,脑袋底下光秃秃一截脖颈子,碗口大的疤在那儿露着,天这么热,搁沙漠里晒不了两个时辰就坏了。得赶紧往回弄。
她爬起来的时候腰差点没直起来,后脊梁骨里头嘎嘣响了一声,跟年久失修的房门合页似的。左手手腕上断掉的红绳还剩两截挂在腕子上,耷拉着,她抬胳膊一甩甩掉了。虎口那道口子血还没止住,她拿另一截断红绳胡乱缠了两圈扎紧,凑合着不让血再往外淌。
走到那颗脑袋跟前蹲下去。王老栓的脸安安静静的,嘴唇阖上了,皱纹堆在眼角眉梢,像个正常睡着了的老头子——除了脖子底下那块齐茬茬的横截面。截面是暗青色的,跟沙蜃鳞片一个色,边缘已经有点发干发皱了,晒的。
孤烟暮蝉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很弱,但没断。
她把手缩回来,蹲那儿琢磨了十几息。抱回去?捧着颗人头横穿两道沙丘走回骆驼镇,路上碰见赶早的货郎脚夫,她以后在镇上的名声就不是"捞东西的老板娘"了,直接变"砍脑袋的女疯子",生意做不下去不说,保不齐还有人报官。
可也不能搁这儿不管。
她想了想,脱下自己那件灰褂子,拿铁尺把袖子割下来一只,铺在沙上。然后两只手小心翼翼把王老栓的脑袋捧起来放上去,脖颈子那面对着沙面扣着,拿袖子布裹紧了包成一个包袱。包袱不大,拎在手里沉甸甸的,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颗脑袋的体温——凉的,但比死人热乎些。
她把包袱系在腰带上垂在腿侧,拿外头那截褂子遮掩着,站起来往回走。走几步低头看一眼,包袱晃晃悠悠的,从外头看不出什么端倪,顶多像挂了一包土豆。
走了半程太阳彻底升起来了,沙漠里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隔着鞋底都能觉得烫。包袱里那颗脑袋的温度也跟着往上走,从微凉变成了温热,孤烟暮蝉的腿侧被贴着的那块皮肤汗津津的,不知道是她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翻过最后一道沙丘的时候她看见骆驼镇的土墙了。墙根底下蹲着个人,老远瞧见她就站起来朝这边跑,跑得跌跌撞撞的,沙地上两条腿倒腾得飞快——是那汉子。
跑近了先是上下打量她。看她灰褂子只剩一只袖子,腰侧挂个鼓囊囊的布包,虎口缠着红绳,脸上还沾着干了的血道子,汉子脸色先白了白,嘴张开又闭上,最后眼神落在那个布包上,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声:"……这是?"
孤烟暮蝉没正面回答,拍了拍布包:"你爹。脑袋在这儿,身上那截东西还在沙漠里搁着,别去碰,晒几天自己就烂没了。"
汉子的腿软了一下,扶着她的肩膀才没跪下去。他两只手哆嗦着伸过来想碰那个布包,指尖还没挨上就缩回去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他……他还……"
"活着。嘴能动,眼能眨,就是没身子了。你拿个瓦罐装上细沙把他搁进去,罐口别封死透点气。每天清早拿香在他面前烧三根,烧完了他才能聚起来跟你说话。平时不说话的时候他就缩在沙里睡觉,别吵他。"
汉子连连点头,眼眶红了一圈,憋着没掉下来。他伸手想把布包接过去,孤烟暮蝉侧了侧身避开了。
"你手上有汗。"她说,"他脖子那块还没长好,汗浸上去烂得更快。回去把他放进沙罐之前拿干布把脖颈子擦干净,擦完了撒一层薄薄的香灰。"
汉子把手在裤子上狠命蹭了几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布包,抱在怀里跟抱了个刚出生的娃娃似的,整个人僵得走路都不会拐弯了,直挺挺地往镇子里走。
孤烟暮蝉在后头喊了一声:"别忘了把剩下的账结了。"
汉子没回头,但是点了两下头。他步子迈得又轻又慢,像是怕颠着包袱里那颗脑袋。土墙拐角那儿他停了一步,偏过头拿袖子飞快蹭了一下脸,然后转过去不见了。
孤烟暮蝉站在铺子门口把腰上那截断的红绳解下来扔了,推门进屋。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暗,柜台、油灯、木匣子都原样摆着。她没点灯,靠着柜门坐下来伸长了腿,仰头闭着眼缓了好一阵。
虎口那截缠上去的断红绳已经被血洇透了,她把它拆下来,伤口这会儿已经不流血了,边缘微微泛红。还行,不深。
她睁开眼,把木匣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回柜子底下,摸着那块铁牌子还搁在里头,翻了一面让背面朝上。然后她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一张干净黄纸铺在桌上,拿剩下的羊肉血在上头画了一个简略的方位图,在骆驼镇南边标了一个圈。
凉州。
她对这个地名没记忆。但她的身体好像有——三年前她从南边来这件事不是谁告诉她的,是她的脚记得。脚底板往那个方向迈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快半步,像认路的牲口看见棚圈的影子。
问题是她来骆驼镇之前的事一概想不起来。功法、木匣子、铁牌子、左肩胎记,这四样东西是哪来的,谁给的,她为什么要带着它们出现在沙漠里,全是一片空白。功法上只写了"捞魔大法"四个字和修炼的法门,一个字没提来历。
铁牌子是她拿到手的第一条线索。这块牌子在她拿到之前已经在王老栓兜里揣了不知道多久,而王老栓是怎么得到的——孙瘸子。要么是孙瘸子给的,要么是在古井边上捡的,要么是孙瘸子放进古井里等着人去捡的。
不管是哪种,孙瘸子这个人知道的事情,比她多。
她重新把那幅方位图看了一遍,拿手指在"凉州"两个字上点了点。凉州是个大地方,比骆驼镇大十倍不止,几万号人窝在城墙里头,想找一个腿脚不便的瘸子,得有点手段。
她想起铺子后院还埋着一坛子东西。那坛子是她三年前刚到那天夜里埋在胡杨树底下的,埋下去的时候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她——"用的时候再挖"。
三年来她一直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用的时候"。现在她觉得差不多了。
孤烟暮蝉站起来走到后院。院里那棵胡杨树比前头那棵小一圈,歪得更厉害,整个树冠偏朝南边长,像一门心思要往那边够。她蹲在树根底下拿手刨了刨浮土,刨了半尺深,指头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弧形。是个陶坛子,口封着蜡,蜡上盖了一层干泥巴,泥巴已经硬成了壳。
她把坛子抠出来抱到前屋,擦掉坛身上的土。蜡封完好,上头刻了一个字,笔画被泥糊得不太清楚,她拿指甲刮了刮,露出来一个"南"字。
跟她今天早上在方位图上画的圈,同一个方向。
孤烟暮蝉盯着这个"南"字看了半天,没急着开封。她把坛子搁在柜台上,转身出去打了一盆凉水洗脸。水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激灵,虎口的伤口碰了水又渗出来一点血丝,混在水里变成淡淡的粉红色淌下去。
她抬起头的时候从水盆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脸上那些干了的血道子被水冲掉了,露出底下一张二十来岁的脸,五官还算周正,就是眉毛比一般人浓了些,拧起来的时候眉心有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着皱出来的。
左肩隔着衣服还在微微发烫。她把领口往下一扯,露出那块胎记——巴掌大一块淡褐色的纹路,像树根又像血管,从肩头一直蔓延到锁骨窝。此刻那些纹路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截,边缘泛着一层隐隐的红光。
她盯着胎记看了一会儿,拿手指戳了一下。烫的,跟昨晚铁牌子贴在枕头底下那一整夜的温度一模一样。
她把领口拉回去,站起来擦了把脸,走到柜台前面重新坐下来。烟杆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绕了两圈散开,她隔着烟雾看着柜台上那个刻着"南"字的陶坛子。
"行。"她把烟杆拿下来搁在坛子沿上,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先把这个打开看看。不好使就继续捞魔攒修为,好使的话——"
她伸手摸了摸烟杆,火星子还在烟锅里明灭。
"孙瘸子,你腿脚不好,走不了太快。我歇两天把精气养回来再追你,你跑不出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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