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烟暮蝉没急着开封。
她先把坛子外头的泥壳一点一点抠干净,拿湿布把坛身擦了一遍。蜡封完整,没有裂缝,坛口边缘那圈蜡封得密实,连个针眼大的气孔都没有。她又把坛子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线转了转,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东西——不大,轻飘飘的,坛子晃一下那东西也跟着晃一下,像一块叠好的布。
她把坛子放回桌上,拿烟杆在蜡封上敲了敲。蜡封发出闷响,里头没动静。
然后她摸出短铁尺,沿着蜡封边缘轻轻起了一圈。蜡应声裂开,一小片一小片地往下掉,掉到第三片的时候坛子里头突然"嗡"了一声。
很低,跟蚊子哼哼差不多的动静,但那个频率让桌上的油灯灯芯跟着晃了一下。孤烟暮蝉停住手,铁尺悬在半空没动。
坛子里那个"嗡"声持续了两息就没了,像是发出声音的东西自己也愣了一下,试探一下外头在干嘛,结果没人搭理它,它又缩回去了。
孤烟暮蝉继续撬蜡封。一圈撬完,她把铁尺搁下,两只手捧着坛口,轻轻把坛盖掀起来。
一股灰扑扑的干味儿扑出来,像晒透了的旧棉被。坛子里头平躺着一块东西,叠得整整齐齐的,露出一个角——是一块黑布,布料织得细密,摸上去凉滑凉滑的。她把那块黑布从坛子里拎出来抖开,布面挺大,三尺见方,四角各缀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拇指盖大小,质地不像石头也不像木头。
黑布的正中间用银线绣了一个东西。不像字,也不像图案,乍一看是一团乱麻似的线圈,密密麻麻缠在一起,但盯着多看几眼会发觉那些线圈的走势有规律,一圈绕着一圈往中心收,像水面上一个漩涡被冻住了。
孤烟暮蝉把这个绣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左肩的胎记是树根状的,铁牌背面的划痕是丝线状的,这块黑布上的绣纹是漩涡状的——三种不一样,但她一眼就觉得它们是一回事。就像同一个东西被切了三刀,每刀切出来的截面都不一样,但切的是同一块料子。
她把这面黑布在桌上铺平,指尖沿着银线绣纹走了一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指尖突然发麻,像摸到了一根漏电的线,整个手掌嗖地弹起来。
胎记几乎同时烫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烫得她左肩整个一抽。她咬着后槽牙没出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那块皮肤泛着暗红,像个烙铁印子。
然后黑布上的银线绣纹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闪,跟萤火虫的屁股似的,亮了又灭。但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清了,那些线圈的中心位置浮出来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五官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人,但轮廓在。瓜子脸,柳叶眉,嘴角往下撇着,一脸不耐烦的表情。那个表情孤烟暮蝉从水盆里看过——跟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皱起眉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银光灭了,人脸没了。桌上还是那块黑布,安安分分地铺着,银线绣纹灰扑扑的不再发光。整个过程也就眨两下眼的功夫,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晒晕了出现了幻觉。
孤烟暮蝉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盯着黑布看了好半天。虎口那道口子本来已经不渗血了,刚才被银线电了一下又裂开,渗出一粒血珠子黏在伤口上,圆滚滚的没往下掉。
她拿另一只手把这粒血珠子抹掉了,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院水盆旁边又洗了把脸。这次她看水盆里的倒影看得特别仔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样一样比对着刚才银光里那张脸。
比完了她直起身,拿袖子抹干脸上的水。那张脸跟她的脸有八成像,剩那两成不一样的地方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但就是觉得——那张脸比她老一点。
不是说年纪大。是眼睛里那种东西。银光里的那个女人,她看人的眼神像活了很久很久的人。而自己水盆里的这张脸,眼神还带着一股子茫然,像刚进一个陌生房间还没找到灯绳在哪儿。
孤烟暮蝉回到屋里,把黑布重新叠好搁回坛子里,坛盖扣上,蜡封没再封。她拿那块割下来的褂子袖子把坛口蒙住扎紧,搁在柜台最里头。
做完这些她坐下来点了根烟,慢慢吸。烟雾在屋子里盘着,她透过烟雾盯着一处墙壁发愣。脑子里在过事儿——铁牌子、黑布、坛子,三样东西都跟"南"有关系。铁牌子来自南边的古井,黑布坛子埋在后院朝南的树根下,封蜡上刻着"南"字。她自己的胎记三年来没亮过,王老栓的魂一捞上来它就烫了,而且烫的时机恰好是在她碰黑布的时候。
她心里渐渐浮起来一个轮廓。谈不上清晰,就是有个模糊的形状在雾气后面若隐若现——有人在故意给她喂线索。王老栓是饵,铁牌子是饵,孙瘸子也是饵。这块黑布是她自己埋的,但现在回想起来,"用的时候再挖"这个念头到底是谁放进她脑子里的,她根本想不起来了。
有人在等她"想起来"。或者等她"拿到什么"。
她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灰磕了,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左肩胎记的烫劲儿已经退了,留下一点微微的灼热感,像太阳晒久了之后皮肤上那种余温。
外头有人敲门。
三声,不轻不重。孤烟暮蝉把烟杆别回腰后,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的是那汉子,怀里抱着一只粗陶罐,罐口蒙了层纱布,纱布底下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的,像流沙在罐壁内侧滑下来。
汉子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眼眶还红着但没肿得那么厉害了。他把陶罐往孤烟暮蝉面前送了送。
"老板娘,俺爹说……他要跟你说话。"
孤烟暮蝉低头看着陶罐。纱布底下那只"流沙"停住了,然后从纱布缝隙里渗出来一缕灰白色的细沙,细细地在罐口外沿堆成一个小尖锥,尖锥顶上慢慢凝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抿着嘴唇,眼睛闭着。
那张脸动了动嘴,没有声音。但从唇形上看出来三个字。
"孙瘸子。"
孤烟暮蝉盯着那张沙脸看了一会儿,点了下头。"我知道。"
沙脸又动了动嘴,这一次嘴唇开合的幅度大了些,像老人说话时候那种慢悠悠的用力法。孤烟暮蝉看出来了——"坛子","别","开"。
她眉头拧了一下。
"已经开了。"她说。
沙脸僵住了。那个尖锥顶上的五官轮廓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然后整张沙脸塌下来,流沙哗地缩回罐子里去,纱布底下半天没动静。
过了好一阵子,罐壁内侧又动起来。沙粒往上爬,重新堆出那张脸,这一次脸色更模糊了,线条抖得厉害。
嘴动了几个字。孤烟暮蝉认出来了。
"她找到你了。"
然后沙脸彻底散了,怎么堆都堆不起来了,罐底的沙粒就那么平平地铺着,再不动了。汉子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张嘴想问什么,孤烟暮蝉把罐口那层纱布重新盖好,拍了拍罐壁。
"他累了。明天再烧香跟他说话。"
汉子哦了一声,抱着罐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啥也没说。
门关上之后孤烟暮蝉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刚才王老栓最后那句"她找到你了"反复在她脑子里转,"她"是谁,沙脸上说的"她"是谁,银线上浮出来的那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女人是谁,"找到你了"又是什么意思。
她走到柜台后面把坛子掏出来,解开蒙着的袖子布,坛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黑布安安静静地叠在里面,四角的暗红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的,像四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盯着那四颗珠子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坛盖合上了。
"你要是能找到我,"她对着坛子说,"你自己出来说。"
坛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孤烟暮蝉把坛子重新塞回柜台最里头,转身走出了铺子。外头日头正毒,骆驼镇的土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家家户户都缩在屋里避暑,只有几条瘦狗趴在墙角吐着舌头喘气。
她踩着滚烫的地面往南走了几十步,一直走到镇口那棵标志性的老胡杨底下。这棵树是整个骆驼镇最高的东西,站在树底下往南看,视线一路畅通,能望出去十几里远。
南边那条路笔直地戳进沙漠里,被热浪蒸得扭曲变形,看着像一条在喘气的灰蛇。
孤烟暮蝉靠在树干上,从腰后摸出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热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没留下。她看着那条路,虎口的伤口还在隐隐地一跳一跳地疼,左肩胎记的余温没退干净,贴在衣服布料上有点痒。
她在心里头排了个序。先歇一天,把王老栓的事情完全了结清楚,顺便把虎口的伤养养。然后往南走。
那条路她三年前走过。走过之后什么都没了。现在她要走回去,看看当初来的地方,到底留了什么东西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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