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走廊比平时吵。
李野背着书包往教室走，老远就看见公告栏前挤了一圈人，比上周贴红头通知那天还多。人群里有人踮脚，有人往前探身，叽叽喳喳的全是"你报哪项"的声音。赵阳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勾住他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他带个趔趄。
"快快快，去看热闹。"
"松手松手，勒脖子呢。"
"你最近不是挺能跑吗，"赵阳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市赛校内选拔，今天开始报名。你去不去？"
李野脚步顿了一下。
市赛。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半圈。上周他才在储物柜前被人按着，这周就想去报市赛，听着像开玩笑。可身体里那个东西……他摸了摸裤兜，指尖无意识敲了敲大腿外侧。这半个月攒下的变化，他自己最清楚。晨跑时脚底那一下一下的弹劲，睡前面板上跳动的经验，都不是做梦。
"先看看再说。"他说。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已经在翻那份通知了。报什么项目，怎么练，几号初选，这些念头像提前排好队似的，一样一样往外冒。他压了压，没让它们冒到脸上。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头通知，标题是"关于举办市级中学生田径选拔赛校内初选的通知"。下面密密麻麻列着项目：百米、立定跳远、实心球、八百米，还有接力。规则写得清楚，三项综合打分，按年级分组，小组前两名进校队集训，再往外推市赛名额。
李野凑近，把项目栏挨个看过去。百米，他天天跑，熟。立定跳远，小学体育课测过，能跳个及格。实心球最没底，他胳膊不算粗，靠的是一股巧劲，得练。三项里两项半是未知数，他却不觉得慌。面板里那串涨着的数字，给他兜着底。
"三项综合，"赵阳嘟囔，"百米、跳远、实心球，全是爆发型的。你那偷练的，正好用得上。"
李野斜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体育好啊，这都不懂?"赵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肯定报。你不去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旁边人群里有人笑："赵阳你又来，去年你跑第二被人超了哭没哭?"
"放屁，我那是脚滑。"
赵阳嘴上骂着，手却不停，把那几个起哄的人一人推了一把。李野看着他闹，心里那点紧绷散了些。这世上有的人把比赛当命，有的人当玩，赵阳是后者，可玩得比谁都较真。去年校内运动会，赵阳报了三项，跑完两场腿都软了，还撑着在终点等他那组的名次出来。
李野没接话，目光越过赵阳的肩膀，一下定住了。
沈清浅站在公告栏另一侧，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正低头看通知。她今天扎了高马尾，发尾随着阅读的动作轻轻晃。她看通知的样子和看课本一样认真，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完，还往后退半步，把整个标题重新扫了一遍。察觉到视线，她抬眼，和李野对上，又淡淡移开。
"你也看这个?"李野鬼使神差问了一句。
沈清浅顿了顿，说："打算报八百米和实心球。"
声音不大，却让旁边几个男生都看了过来。沈清浅成绩好全校都知道，体育？没人料到她会报。
"你?"赵阳比他还惊讶，"清浅你别闹，八百米要命的。"
"我自己的事。"沈清浅把作业本换到另一只手，语气还是那样，清清冷冷，却不像拒绝，倒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的事。她看回李野，"你呢?"
李野没躲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没有挑衅，倒像是真的想听他怎么答。他喉咙动了一下，说："……考虑。"
"哦。"她点点头，抱着本子走了，路过李野身边时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飘进风里的话，"要是报了，小组赛别输给我。"
李野愣了下，耳朵尖有点热。
那摞作业本在她怀里码得整整齐齐，她走路的步子也稳，一看就是心里有数的人。李野知道她，每回考试排名单贴出来，她名字永远在头两行。这样的人说要报八百米，没人信，可她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打折。那句"别输给我"，他听着不像玩笑。他也没打算把它当玩笑听。
赵阳捅他腰眼："哎哟，清浅主动挑衅你哎。行啊李野，你最近是真有点东西。"
"她那是较真，你少瞎说。"
"我瞎说?她跟谁这么说过话?"赵阳嘿嘿笑，忽然正经了点，"不过说真的，你要去，我陪你练。咱俩一起，怎么都好玩。"
"你陪我练？"李野看他，"你报哪项？"
"百米。"赵阳掰着指头数，"去年我输在起跑，今年练了一年起跑，看我不把场子找回来。"
"行。"李野应下这声的时候，心里多了个打算。有人陪着练，节奏比一个人跑更实在。赵阳速度快，能当他的参照物。他正好借这机会，量一量自己现在的底。
李野没吭声。他其实在算另一笔账。
系统面板只有他能看见。这半个月，他每天晨跑三公里、体育课加练、放学绕操场再走两圈，晚上睡一觉还悄悄涨经验。等级从觉醒那天起爬到四级末尾，离那个"可领悟技能"的临界点就差一口气。他试过，动态视觉的提示已经在视野角落闪过两次，像系统在说"快了"。
第一次闪提示是在晨跑过斑马线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从他眼前擦过去，他看清了车轮的每根辐条。第二次是昨天打球，篮球滚过来，他还没伸手，脑子里先画出了它的轨迹。两次都只持续了眨眼的工夫，可那种"看清了"的感觉，一直在。
可比赛不一样。训练是自己跟自己较劲，比赛有人看、有排名、有对比。他怕的不是输，是怕赢了之后，那些变化藏不住。跑得快可以练，跳得远可以练，可要是哪天他那双眼睛当着几十人的面"慢"了一下，他怎么跟人解释？
"李野。"赵阳晃他，"想啥呢，去不去给个话。"
"去。"李野说。
这字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可说出来就不想收回了。他要验证一件事：这身体，到底能到哪一步。
赵阳听了，眼睛一亮，勾着他肩膀往报名点那边带："走走走，趁人多，把名报上。你这种人，得靠赶鸭子上架。"李野被他拽着，心里那句"去"还在喉咙口回荡。他想起沈清浅刚才看他的那一眼，那意思他接住了。他不喜欢半吊子，报了名，就要跑出点名堂来。
报名点在体育组办公室门口，一张桌子，体育委员坐着收表，桌子角上压着一沓空白报名表，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李野填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
队伍排得挺长，前面几个人填得快，交了表就走，利利索索。轮到他，他把表摊平在桌角，手指按着纸，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笔画落在"李"字最后一横上时，他停了半秒。这一横写下去，下周一，他就得站上那条跑道，站在所有人面前。
项目栏他勾了百米、立定跳远、实心球，和沈清浅错开，也和赵阳错开。三个人三个方向，像是不约而同地留了余地。他勾完，又扫了一遍那三栏，确认没勾错，才把笔搁下。
"李野?"体育委员抬头看他，"你确定?你平时体育课都不怎么出挑。"
"试试。"
体育委员上下打量他。李野今天穿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和上学期相比明显顺了。体育委员没再多问，在名单上画了个勾："行，勇于参与。"他把表递回来，又多补了一句，"初选下周一开始，操场集合，记得穿运动鞋。别穿帆布鞋，伤脚。"
"嗯。"李野接表时，体育委员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打量。他没在意，把表折好塞进书包，转身往教室走。走廊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鞋尖上，他踩着那片光，心里那点忐忑反倒定了下来。表是纸做的，轻得没分量，可揣在书包里，他觉得比平时沉了一点。
他没看见的是，视野里那半透明的面板悄悄跳了一下，经验条涨了一小截。像是在说：报名，也算一步。那一下跳动很轻，只持续了眨眼的工夫，便又隐没在视野边缘，像是怕惊着谁。
赵阳从后面追上来，勾着他肩膀往教室里拖："走，中午加餐，我请，庆祝咱李野终于不当缩头乌龟了。"
李野被他拖着走，嘴角忍不住翘了下。赵阳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可每回他闷着不出声，都是这人先来戳他两下，把话挑开。上周被堵在储物柜那事，也是赵阳替他挡在前面，一句"他是我兄弟"把人都堵了回去。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心里装的事比谁都多，只是不爱摆出来。
"想啥呢？"赵阳见他半天不吭声。
"没想啥。"李野说，"中午吃什么？"
"你挑。"赵阳豪气一挥手，"门口那家牛肉面，加蛋加肉。"
"那说好，加蛋加肉，不能赖。"
"赖你是狗。"赵阳拍拍他后脑勺。
李野被他带着走，书包带在肩上晃。报名表上那三个勾，他勾的时候没多想，现在往回看，才品出点分量来。百米、跳远、实心球，三项每一项，都得拿得出手，才能叫"三项综合"。他得在这几天里，把实心球那个弱项，想办法掰上来。
市赛两个字终于不再只是公告栏上的一张纸。它变成了某种具体的、在前方等着他的东西。名单上他的学号排在中段，不显眼，可他知道，从今天起，那行字后面的名字，会慢慢被人念出来。
而他还不知道，这次选拔的通知底下，被人用铅笔淡淡批了一行小字，是关于校外某个体校特招生也来"掐尖"的传闻。那行字藏在名单末尾，要等真正站上跑道那天，才会被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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