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李野去小学接李糯。校门口堵着一排家长，有骑电瓶车的，有抱着水杯等的。李野靠在校门边的梧桐树下，等放学铃响。他这周训练忙，接妹妹的次数比往常少，想着得补上。
铃声响过，孩子们涌出来，一片叽叽喳喳。李野在人堆里找那个粉色书包，眼睛一错不错。十岁的李糯扎着两个小揪揪，背着粉红色书包，老远看见哥哥就蹦起来挥手。李野走过去，习惯性地先摸她脑袋，再接过书包。
书包比想象的重。李野掂了掂，里头除了课本，八成又塞了水壶和水果盒。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回头看见李糯正踮着脚，够他胳膊上的那只腕表，够不着，急得直跳："今天开心不?"
"开心!"李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好的纸星星，塞进他手心，"给你，我午休折的。蓝色的最好看，留给你。"
纸星星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李野攥着，心口软了一下。
他数了数，一共七颗，三颗蓝的，四颗白的。蓝的折得齐整，白的边角有点翘，一看就是赶工赶出来的。星星纸是那种带亮粉的彩纸，午休的时候折，指腹上肯定还沾着亮片。李糯仰着脸看他，等他说句好听的。李野把七颗星星都塞进口袋，拍了拍："收下了，晚上回去放床头。"
"放床头干嘛，要随身带!"李糯一本正经，"我同学说，带星星的人，运气好。"
"行，随身带。"李野把口袋拍了两下，"走，回家。"
他走在前面，听见身后李糯的脚步声一颠一颠地跟着，嘴里还哼着歌。傍晚的风带着点凉，她缩了缩脖子，把书包往背上颠了颠。
正要走，旁边窜出个胖墩墩的男孩，一把抢了李糯另一只手里的星星："给我一个!你凭什么天天折这么多!"
那男孩动作快，一伸手就抓走两颗。李糯手里的星星被他抓走两颗，她急得跺脚："还我!"李糯踮脚去够，够不着，眼圈一下红了。
李野没动怒，甚至没往前跨步。他只是站着，目光平平地落在那男孩脸上。
那男孩比他矮半头，圆脸，眼睛滴溜溜转，是个惯抢东西的主。李糯在学校里被人欺负过几回，都是这种"看着无害、下手真快"的类型。李野不吼，不推，就这么看着他。
"星星是她折给家人的。"他说，声音不高，"你抢，它就不是星星了。"
那男孩被他看得一滞。李野现在一米七八的个子，眉眼比从前凌厉了些，站着不动也有股说不清的压子。男孩手一松，星星掉地上，李糯赶紧捡起来，躲到李野身后。
"……切。"男孩哼了声跑了。
李野没追。这种事，追上去骂一顿没意思，反倒让李糯在同学里落个"靠哥哥撑腰"的名声。他低头看李糯，她把两颗星星攥得紧紧的，指尖都白了。他蹲下来，帮李糯拍掉裤腿上的灰："没事吧?"
"哥哥在，就不怕。"李糯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然后忽然凑近一点，像在仔细看他什么地方，"哥哥，你最近……好像不一样了。"
李野动作顿了顿。他第一反应是问"哪不一样"，可话到嘴边，先被她那双眼睛看住了。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他不敢在里面藏事。他定了定神，才把下面的话接住。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李糯歪头，"就是，离你近一点，心里特别安稳。像……小时候你抱着我睡觉那样。"
她说着，伸手在他胳膊上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胳膊也硬了。以前是软的，一捏一个窝。"
"那是跑出来的。"李野把她书包带子拢了拢，"走吧，别杵这了。"
"哦。"李糯嘴上应着，脚步却没动，又看了他一眼，才跟着他走。
李野愣了下。这话从十岁小孩嘴里出来，有点超出年纪的直觉。
他揉揉她脑袋："少贫。回家，妈做饺子。"
路上李糯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什么同桌的橡皮丢了，什么美术课画了只猫，李野半听半应。他心里却绕着那句"离你近一点，心里特别安稳"。
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李糯拽了拽他的衣角："哥，买根香蕉吧，妈爱吃。"李野停下来，挑了两根，付钱的时候李糯从兜里摸出几个钢镚，垫着脚放到摊主手心里，说"我也有钱"。摊主乐了，又塞给她一根。李糯举着香蕉，像举着战利品。
"哪来的钱？"李野问。
"攒的。"李糯理直气壮，"平时买橡皮找的零钱，我都存着。"
"存了多少？"
"不告诉你。"李糯把香蕉护在怀里，"反正是秘密。"
李野没再问。他接过香蕉，掰了一根给妹妹，剩下的往书包里放。妹妹这点小心思，他看得出来，是想在爸妈面前讨个好。他没戳穿，由着她乐。
他想起夜里系统那句"同源"，想起爷爷日记里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妹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像一根探进来的线头，钩住了他脑子里那个一直没解开的结。他说不清这里面连着什么，可他听得出来，李糯说的是真的。
系统的事他没告诉任何人。可妹妹这句话，像在无意间碰到了某个他还没理解的开关。
他还记得觉醒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去客厅喝水，路过李糯房间，鬼使神差地推门看了一眼。她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掉一半。他替她掖好被角，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那天晚上他为什么会想去看她一眼，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有什么东西，在往一起靠了。
晚饭时，李糯把饺子摆成小山推给他，妈妈在旁边笑："你哥最近是精神好多了，以前总熬夜没精神。"
"那是练出来的。"李糯接话快，"哥哥天天早上跑步，我听见了。"
"你倒会听。"李野夹了个饺子塞她碗里，"吃饭，别说话。"
李糯咬着饺子，含糊不清地嘟囔："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李野没再接话。他低头咬开一个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汤鲜。妈妈调的馅一向放得咸一点，他知道是迁就爸爸的口味。父亲还没回来，他那个位子空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爷爷搁下筷子，看了李野一眼，那眼神深，像在看一件很多年前就该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
"年轻人，身子骨好，是福气。"爷爷说，慢悠悠的，听不出别的意思。
李野点头，没多问。
爷爷这句话，放在饭桌上，跟谁都能接上。可李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搁下筷子的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旧疤。他动了动嘴唇，想问一句"您那阵风，是怎么散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爷爷年轻时候，跑得可快。"妈妈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爸也随他，就是后来忙，没工夫练。"
"那哥哥也能跑。"李糯立刻接上，"哥哥跑得也快。"
"吃你的。"李野夹了颗蒜塞她嘴里，李糯被辣得直吐舌头，饭桌上闹成一团。爷爷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夜里，李糯睡了。李野坐在自己床边，面板悄悄浮起来。
他没急着看内容，先转头听了听隔壁屋的动静。李糯睡着了呼吸匀，偶尔翻个身。确认她睡得稳，他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面板上。
【血脉锚点检测：稳定】
【关联个体：李糯（同源碎片·沉睡）】
【备注：近距离接触可维持锚点活性，无需主动干预】
他盯着"同源碎片"四个字，眉头皱起来。
他先在脑子里把这三个词拆开。同源，说的是来处一样；碎片，说的是不完整；沉睡，说的是还没醒。合起来读，像是说妹妹身体里有一样跟他同根的东西，现在睡着。他没再多想下去，想深了容易钻牛角尖。他只看结果：妹妹没事，睡得很好，这就够了。
同源。碎片。沉睡。
系统说的，和妹妹那句"离你近一点心里安稳"，严丝合缝地对了上。李野不是傻子，他心思缜密，这层关系他品得出来：妹妹身上，和他这个系统，有什么连着他还没看清的线。
他没慌。反而踏实。
从小到大，李糯是他软处。现在系统告诉他，这根软处，可能也是某种底。他不懂原理，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这碎片是什么，他都不会让它伤到妹妹。别说是什么碎片，就算它哪天真醒了，闹出动静，他也有耐心慢慢摸清它是什么路数。
面板上那行"无需主动干预"他没多看。他信系统这点：能说的，它明说；不能说的，它一个字也不吐。他问也问不出来，索性不问。他把面板收起来，坐回床边，摸着床头那根旧栏杆，木头被磨得发亮，是他和李糯小时候一起画的刻度线还留着，一条比一条高，歪歪扭扭的。
他把白天那几颗纸星星从兜里掏出来，一颗一颗排在手心。蓝的，白的，折痕还新鲜。他看了会儿，把它们放进床头那只旧铁盒里，跟攒着的那几颗硬币放在一起。那是他放宝贝的地方，从小学到现在。
面板散去。李野关了灯，躺着看天花板。
窗外有风，吹动爷爷那只旧搪瓷缸，在桌上轻轻响了一声。
那声响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李野想起白天爷爷说"身子骨好是福气"时的眼神，想起他虎口那道旧疤。老人嘴上不提，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
李野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些。他想，等他把市赛跑明白了，等他站得再稳一点，他一定得找爷爷好好问一次。问不问得出答案，是另一回事。问了，至少能让那句"十八岁的奇事"有个着落。
他闭上眼。
经验还在涨。睡眠没浪费一分钟。而有些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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