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夏栀一个电话把李野叫到了操场。
"下来!打球!赵阳说你最近球技见长,我倒要看看。"
电话那头风声呼呼的,夏栀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李野看了眼手机屏幕,才两点半,他昨晚睡得晚,脑子里还蒙着一层。他回了个"马上",坐起来缓了缓。
李野本来在家补觉,被她吵得没法,换了衣服慢悠悠晃过去。操场上赵阳和几个男生在半场斗牛,夏栀抱着瓶水坐在旁边栏杆上,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来。
太阳挺大,晒得操场边的铁栏杆发烫。李野走过去,远远喊了声"来了",赵阳应声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
"来了来了。"赵阳抛个球过来,"露两手。"
李野接住,随手投了个三分。空心入网。
"……"赵阳愣了下,"你以前这球十投九不中。"
"运气。"
"又运气。"旁边有人笑。
"再来一个。"赵阳把球回传给他,"看你能蒙几回。"
李野没推,接球,运了两步,在三分线外停住,起跳,出手。球在篮筐上沿转了一圈,滚进去了。赵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憋出一句:"你小子,跟我藏了多久?"
李野笑了笑:"藏什么,就是手感来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门儿清。这半个月他天天在球场上磨,别人投十个歇十个,他投十个,还有十个捡回来接着投。手感这东西,就是拿汗喂出来的。他不出挑,也不出风头,可每次落网的那声脆响,都在他心里记一账。
李野自己也知道这不是运气。球出手那一刻,他没用动态视觉,可手腕的力道、起跳的高度、弧线的高度,全像提前量好了一样顺。这半个月的练,让他的手和眼之间,多了一层默契。
赵阳的球传得偏,他垫了一步才接住,脚还没站稳,球已经出手。这份手感的来路,他自己最清楚:一个月的晨跑,让他的手腕稳了;每天的折返跑,让他的重心低了。这些工夫攒在一起,落到球场上,就是那记空心。他蹲下把松了的鞋带重新系紧,又拍了拍鞋面的灰。
夏栀跳下栏杆,凑到李野跟前,仰着脸看他:"李野,你真就是一下子开窍了是吧?跑步也快了,球也准了,连人都……"她上下打量他,"顺眼了。"
李野被她说得耳根发热:"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
"直话直说才不累。"夏栀笑嘻嘻,忽然压低声音,"哎,你喜欢啥类型的?"
"什么类型?"
"女孩子啊。清纯的?辣的?还是……"她故意拖长音,眼珠子转,"咱班那个沈清浅,是不是你菜?"
李野差点被口水呛到:"你少瞎扯。"
夏栀这话问得直,问完自己先乐了,一屁股坐回栏杆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她这打听的方式,李野摸透了:先夸你两句,再拐个弯,问你点八卦,你答什么她记什么,下次全给你翻出来。李野索性不接招,只说:"没想那事。"
"没想?"夏栀不信,"骗鬼呢。你上回看见人家清浅,耳朵根都红了。"
"那是晒的。"
"六月的太阳晒耳朵?"夏栀笑得更欢,"你可真会找借口。"
"我找你什么借口了。"李野被她盯得没法,把手里的球往上一抛,接住,又抛,像是在给自己找事做,"清浅那人是好,可人家跟你我不一样。她那种人,心里装着的事,比咱们多。"
"哟,分析得挺透。"夏栀挑眉,"看来没少琢磨。"
"琢磨个鬼。"李野把手里的球一抛,不再接话。
李野说不过她,低头运了两下球,一个急停跳投。球擦着篮筐边进了。夏栀在背后吹了声口哨:"哟,手还挺稳。这颗也算进了。"
"练的。"
"练的练的,什么都是练的。"夏栀撇嘴,"行吧,那我问你个正经的,你报的哪几项?"
"百米,跳远,实心球。"
"实心球?"夏栀瞪眼,"你胳膊那点肉,扔得动吗?"
"练呗。"李野说,"反正初选下周,还有两天。"
"那行。"夏栀点头,"到时候我去给你加油,看你出洋相。"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没开的水,隔着老远抛给他。李野接住,瓶盖拧开的时候,她补了一句,"真要赢了,请我吃冰棍。"
"行。"
"说定了。"夏栀晃着腿,"不准赖。"
"嗯。"李野拧开水瓶灌了一口,冰水顺着嗓子滑下去,凉得他眯了眯眼,"谢了。"
"客气啥。"夏栀从栏杆上跳下来,"我去那边坐会儿,你们打球。输了别找我哭。"
"输不了。"
"口气不小。"夏栀哼着歌走了,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
正当午后的操场,人不多,树荫下坐了几个乘凉的。李野又喝了一口水,瓶身冰凉。他看了眼夏栀的背影,她已经坐到看台那边,拿手机对着球场拍视频,嘴里还念叨着"记录日常"。这姑娘看着没心没肺,做事其实比谁都周到。他没见过她把谁晾在一边过。这瓶冰水,怕也是她提前备好的。
"李野。"赵阳在场上喊,"别歇了,再来一局。"
"来。"李野把水瓶放回栏杆上,转身进场。
半场斗牛打了几轮,李野不争不抢,传球、卡位、补防,都做得干净利落。赵阳从他那抢了两回球,回回都差点被他反断。几局下来,赵阳叉着腰喘气,说:"你以前打球,净站底角发呆。现在倒好,满场都是你。"
"那是你传球传得好,显得我勤快。"李野接过球,又投了一个。
"少来。"赵阳哼哼,"我算看出来了,你身上那点玩意,藏不住。哪天市赛跑完,全校都得知道你李野能跑了。"
李野没接话。他低头系了系鞋带,心说那就等到那天再说。藏不住的东西,迟早要晒在太阳底下。他要做的,是在那之前,把底子打得够厚。
他刚收住球,往场边走,操场另一头,沈清浅抱着本书走过来,像是路过,又像是特地。她看了眼这边的热闹,脚步没停,只在经过时淡淡丢了一句:"跳投姿势不规范,练多了伤膝盖。"
说完走了。
李野站在原地,愣了半秒。沈清浅今天穿着浅蓝色的运动外套,书皮是深蓝色的,跟她在教室用的那本一个色系。她走路不带风,可那句话丢下来,像颗石子落进水里。他盯着她走远的背影,心口那点涟漪,好一会儿才平下去。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刚才那记跳投,他确实起跳的时候膝盖往内扣了一下,落地也没收稳。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体育老师提过,他没当回事。沈清浅这一句,倒让他警觉起来。
夏栀瞪大眼:"她管你?"
"她管所有人。"赵阳在旁边幸灾乐祸,"清浅就这性格,看不得动作不标准。"
"不对。"夏栀摸着下巴,"她走路连头都不偏,怎么就知道你动作不标准?"
"她眼睛好。"赵阳说,"学霸都这样,观察力强。"
"是么。"夏栀拖长音,看了李野一眼,"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李野被她俩一唱一和说得耳朵又热起来,赶紧岔开话题:"行了,打球就打球,扯这些干嘛。"
李野看着沈清浅走远的背影,高马尾一晃一晃。她那句"伤膝盖",听着像顺口,可他分明记得,沈清浅体育也好,八百米她报了名,说不定是真懂。
夏栀捅他腰:"看傻了?人家走远了。"
"没看。"
"嘴硬。"夏栀把水瓶塞他手里,"给你,看你热的。不过李野,我可提醒你,清浅那种女孩子,看着冷,认死理。你要是招惹,得想清楚。"
"我没招惹谁。"
"最好是。"夏栀跳上栏杆坐好,晃着腿,"不过说真的,你最近确实不一样。以前你闷,现在……闷得有内容了。"
"你这到底是夸还是损。"
"夸。"夏栀点头,"难得夸你,接着。"
李野喝了口水,没接。
沈清浅那句话是不是真提醒,他分辨不出。她那种人,说话做事都有自己的章法,一句"伤膝盖"能是顺口,也能是别的意思。他不想自作多情,也不想把人家的好意往坏处想。他只知道,她说了,他听进去了。下次跳投,他会注意膝盖。
他不是没察觉。沈清浅和夏栀,一个清冷像远山,一个活泼像夏天的风。两个人都开始往他这边靠,方式不同,意思却有点像。
他不想早定性。十八岁,系统刚开,跑道刚上,感情这东西,他还没到该分胜负的时候。
可两个人都好看,这是事实。都不省心,也是事实。
他低头又投了一个三分。这一次,他起跳的时候,特意收着膝盖的弯度。球照样进了。夏栀在栏杆上鼓掌,说"状态不错"。李野没回头,只把这句话记住了:沈清浅提的那一句,他得领情。
傍晚散了,赵阳勾着李野肩膀往校门口走:"你今天风光啊,两个校花围着你转。"
"别胡说,夏栀是闹,沈清浅是路过。"
"路过能路过出一句'伤膝盖'?"赵阳乐,"李野,你命挺好。"
李野笑骂一句,没反驳。
他当然知道赵阳在打趣。可有一件事,他自己也摸不清:沈清浅那句提醒,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见过她上课的样子,别人问她题,她讲得细,条理清楚,从不含糊。她要是真心提醒,一定不会只说半句。那她为什么只说这一句就走了?
"想啥呢?"赵阳见他走神,"魂儿都被勾走啦?"
"勾你个头。"李野弹了他一下,"我在想明天练什么。"
"明天周日,还练?"
"练。"李野说,"实心球还欠着火候。"
赵阳啧了一声,拍拍他肩膀:"行,那我明天睡到自然醒,你自己去练。练成了,回头教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也变厉害点呗。"赵阳咧嘴,"我可不想一直被你这小子超过去。"
风里带着初夏的热。他摸了摸兜里李糯给的纸星星,又想起沈清浅背影、夏栀亮晶晶的眼睛。
三个女孩子,三种温度。他现在顾不上去想清楚。
他只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跑。
先把跑道跑明白,再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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