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初赛这天，操场被划成了三个区。
百米区在东侧跑道，跳远区占了沙坑，实心球区在草坪边，白石灰画的界线在太阳底下泛着光。裁判桌摆在终点线旁，桌上摊着成绩册，几瓶水被太阳晒得发烫。每项单独计时计分，最后按年级综合排名。李野报的三项全在上午，百米、跳远、实心球连着来，中间歇不了几分钟，对体力和恢复是实打实的考验。
他昨晚就想好了打法。动态视觉费神，全程开着到下午多半要撑不住，得把最紧的一口气留给百米。跳远和实心球他底子不算差，靠视觉修正一两次就够。睡前系统面板弹出来一行字，【短跑熟练度：68%】，他没太弄明白这百分比怎么算的，但知道方向没走错。
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赵阳在最前排，手拢成喇叭状喊他的名字，喊得比谁都响；夏栀举着瓶矿泉水晃，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沈清浅坐在角落，膝头摊着一本书，像来操场自习的。李野余光扫过去的时候，她的目光正落在跑道上，一动不动。三个人往那一坐，他嘴角动了一下，又觉得这场面挺郑重，像真有人等着看他跑。
操场上陆续有选手入场，扩音器里传来检录员喊名字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响。叫到第三遍，他跑过去应了声。
检录完，李野在场边压腿。旁边短跑组的也在活动，有几个体育课见过。孙彪远远看过来一眼，眼神不太对。两人从前同组，孙彪没少拿他的成绩开涮，这回赛前碰见，孙彪哼了一声，没搭话。李野也没理，低头把鞋带重新系紧。他那点情绪，多半是嘴上便宜占惯了，冷不防被人超了不习惯。这种人，花精神不值。
各就位。预备。发令员举起枪。李野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比预想中慢。动态视觉在那一刻自己张开了，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蒙上眼睛，世界慢了半拍。
发令枪响。
他蹬出去。第六道有人抢跑，裁判吹了哨，他收住步子走回起跑线，这一趟把攒的劲泄掉一半。他甩了甩胳膊，重新压低重心，等着第二次枪响。
枪响。动态视觉张开，世界慢了半拍。李野这回没藏着，前半程就压着节奏冲。第五道的孙彪起步时往他这边偏了半步，胳膊肘隐隐往外顶。他在慢镜头里看得分明，脚下提前半步错开，孙彪自己扑了个空，重心一歪，差点绊倒在跑道上，嘴里骂了句脏话，节奏整个乱了。
李野没回头看他。孙彪那句脏话他没听清，也懒得听清。慢镜头里只有跑道、风声，和前面越来越近的线。冲到四十米，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压成两拍，脚掌落地、蹬伸、前送，每一步都踩在刚才脑子里算好的点上。他余光里看见第六道的人被甩开，前方只剩跑道和线。终点线越来越近，他做了个前压的动作，胸口撞线。
冲线。计时员低头看表，又抬起来看他一眼，报数，比预赛又快了零点几秒。李野撑着膝盖，胸腔里像拉风箱，半天才直起腰。
赵阳在场边蹦："李野!你这逆天了!"
李野喘着气笑，没说话。动态视觉的熟练度在涨，他感觉那层"看得见"的薄膜又薄了点。视野角落，面板的数值跳了一下，他没细看，先缓了两口气。
跳远和实心球不是他的强项，能稳住就是赚。李野走到跳远区，深呼吸，把刚才百米冲刺的酸劲压下去，重新调整重心。
跳远区在跑道东边。他走到起跳板前，蹲下量了量步点。上次训练他总差半只脚，这次动态视觉帮他把最后两步的跨度提前定死。助跑时他默数步点，一、二、三，最后一步落在板边沿，咔一声，人已经弹起来。空中他收了收腿，落地时脚先陷进沙里，再往前滑了半尺，重心稳稳压住。
裁判拉尺量了量，画出一道白印，沙坑边几个女生又"哇"了一声。李野从沙坑里走出来，拍了拍裤腿，看了眼那道新压出来的印子，心里有了底。
实心球他力气不是最强，但转身发力协调。他捏住球体，试了试重量，摆好站姿。动态视觉帮他卡住出手角度，腰背发力，球举过脑后，像拉满的弓，蹬地、转髋、出手，三个动作串成一条线。球脱手时他手腕顺势一压，弧线又圆又远，落在草坪上弹了一下，比前两个选手的落点都远出一截。
中间候场的空隙，他蹲在沙坑边喝了口水，腿肚子还在打颤。面板的数据他瞄了一眼，经验涨得比平时快，大概是高强度比赛的加成。他扶着膝盖站起来，活动了两圈脚踝，把最后一口气留给了实心球。广播在报分项，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喇叭里漏出来，没细听，听多了容易乱心。综合排名是最后才算的，现在纠结分项没有意义。
三项比完，李野找了个角落坐下，灌了两口赵阳扔来的水。跑完三项目的腿在发颤，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大腿，心里记下这笔疲劳账。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今日 EXP：+42】【疲劳：中】，他默默把面板按下去，怕阳光底下有谁看见他对着空气出神。
赵阳跑过来，一屁股坐下，塑料瓶在他手里捏得咔咔响。
"你小子藏得深。"他说，"百米你以前十二秒开外，现在?"
"十秒七左右吧，估的。"
"十秒七?!"赵阳眼珠子快瞪出来，"你特么偷偷练了半年吧!"
"就最近。"
"放屁，半年都练不到这。"赵阳盯着他，忽然收了笑，语气认真，"李野，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碰上啥好事了?"
李野喝水，没接。
赵阳等他喝完半瓶水，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也没再逼。他了解李野，这人缜密，不说的自有不说的道理。"行，你不说我不管。但咱兄弟，你别一个人扛坏事就行。"
"知道。"
李野低头拧瓶盖，没让赵阳看见自己的表情。系统的事，别说赵阳，连爷爷和爸爸他都不打算提。那东西来得蹊跷，他说不清，也不打算让人帮他说清。他拍了拍赵阳肩膀，把人支去看下午的成绩榜。
下午出成绩。广播念名字，年级组前两名进集训。在那之前，李野在教室坐不住，绕走廊走了三圈。他倒不是怕输，是怕三项里哪一项拖了后腿，把综合排名拽下去。广播响起来的时候，他正站在走廊拐角，手指无意识转着那枚纸星星。
"男子组，百米兼项，李野，综合第二。"
"赵阳，综合第一。"
"沈清浅，女子组八百米兼项，第一。"
李野听着，嘴角压不住地翘。不是为名次，是为"都进了"。赵阳第一，他第二，沈清浅女子第一，三个人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站到了同一条线上。
他摸了摸裤兜里那枚纸星星。早上出门时李糯塞给他的，说赢了比赛就能换糖吃。妹妹的星星叠得不算齐整，边角折得歪歪扭扭，他从来不敢扔。星星捏在手心，纸边有点磨，他攥了一会儿才松开。回去能跟她吹一晚上。
孙彪综合排第五，没进。经过李野身边时，他哼了声："运气好罢了。"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看过来。李野没理。赵阳想怼回去，被李野拽住了胳膊。"走吧。"他说。孙彪这种人，赢了会踩你，输了会酸你，接他的话才是输。倒是沈清浅从旁边经过时，看了孙彪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温度，孙彪自己先转开了脸。
看台撤人的时候，沈清浅从他身边过，脚步停了一瞬。
"十秒七。"她说，不是问，是陈述。
李野抬头看她。
"我记了。"沈清浅语气平淡，"上个月你体育课百米还是十二秒出头。一个月，快了一秒多。"她顿了顿，"李野，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不只是好奇，是探究。像侦探攥住了线头。
李野心跳快了半拍，面上不动："多跑呗。"
"多跑?"沈清浅轻轻哼了声，像是笑，又像是质疑，"那你教教我，怎么'多跑'能一个月脱胎换骨。"
她没等答案，抱着书走了。
李野看着她背影，手心有点汗。他注意到沈清浅合着的书页里夹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露出的一角写着一列数字，像成绩记录。她不是随口一问，她是真的在记，从哪天开始记的，他猜不到。沈清浅走过操场拐角，身影被看台挡住。他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的汗还没干。
她说"我记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挑衅，倒像在给自己的记录本添一行数据。她越是这样冷静，他越觉得麻烦。泼辣的人好打发，冷静的人才难缠。
沈清浅不是傻子。她的"多跑"两个字，带着引号，明显不信。这姑娘成绩好，脑子也清楚，迟早会刨出点什么。
他得想好，万一被问死，怎么圆。回教室的路上他就在盘算，先借几本运动训练的书补补课，把"科学训练"这套说辞坐实，总比被问到脸上才现编要强。他拿定了主意，脚步稳下来。
赵阳凑过来："清浅查你呢?"
"……大概是。"
"她就这样，认死理。"赵阳乐，"不过她要是真较真，你编不过她的，那姑娘逻辑推理全班第一。"
李野苦笑。
初赛出线，爽是真的爽。可麻烦也跟着来了。孙彪不服，沈清浅起疑，市赛的门票后面，还有更专业的人等着。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面板安静地缩在视野角落，像一只收着爪子的猫，等着下一条经验进账。
经验还在涨。集训下周开始，真正硬的仗，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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