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体委抱着一箱矿泉水放在跑道边，几个男生撸起袖子原地蹦跳。李野混在人群里做拉伸，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时一个样。
入秋的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白，塑胶跑道蒸腾起一股橡胶混着尘土的味道。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宣布今天测八百米。队伍里立刻哀嚎一片，几个女生脸都皱成了包子。
班里的体育生王浩站在最前头，活动着脚踝，一脸轻松。后排有人趴在前面人肩上抱怨昨晚没睡够，被前面的推了一把。李野蹲下系鞋带，系了两遍，站起来又跺了跺脚。上周他还在这条跑道上跑得像被人追着打，这周他更想看看，自己能到哪一步。
李野站在队伍末尾，心跳比平时快半拍。不是怕，是期待。
队伍前面，体育老师正低头看名单，念到名字的人一个个站出去。李野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跑道起点那条白线上。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有点干，胸口却烧着一团说不清的劲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他生日那天夏栀丢给他的，还没拆。他把它攥在手心里，甜不甜的没空管，权当个心理暗示。
上周这个时候，他跑八百米还是垫底的那一拨，喘得像拉风箱，最后一百米几乎是走着过来的。赵阳在终点等着扶他，嘴里还笑话他"你这身子骨该练练了"。
那时候他连摆臂都摆不匀，跑完被人笑话。现在他站在同一条起跑线前，腿却不再是那两条腿了。
这一周，他偷偷喂了系统整整七天。
"各就各位。"体育老师挥小旗。
起跑线前的人一字排开，有人弓着身，有人站着深呼吸。跑道被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能感到胶粒的凸起。李野把前脚掌搭在线上，指尖捻了捻，确认鞋带系牢了，才把重心压下来。
发令枪响。
枪声被风卷走，留在跑道上的只有一大片脚步声。李野压着速度，从人群里跟出去，没抢第一，也没落到最后，把自己藏在大部队的中段，像往常一样不显眼。
第一圈他跟在人群尾巴上，能听见前后同学的喘息声，重的像拉风箱，轻的也已经乱了拍子。他的呼吸还是两进两出，节奏稳得像钟摆。跑过弯道时，他余光瞥见看台上几个上体育课的女生在聊天，谁也没注意这边。
李野冲出去的时候，刻意压着速度，跟在人群中间。风从耳边过，呼吸却出奇地稳。跑到第二圈，身边的人开始掉队，有个胖男生扶着膝盖岔气，脸憋得通红。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脚步轻快，像是有人替他托着脚踝。面板在视野角落安静地跳：体力加一，速度加一。
面板角落又跳了一下，他没去管。比起数字，他更在意自己的身体感受：大腿没有发僵，脚踝没有发飘，前脚掌落地的声音闷而均匀。这种从内里透出来的控制感，是他从前做梦都想不到的。
第三圈，李野超过了前面三个人。不是冲刺，就是稳稳地、不声不响地超了。
超过前面那个人的时候，对方明显愣了一下，想加速又没加上来，只在他身后喘着喊了句"卧槽"。李野没回头，也没刻意拉开，就那么稳稳地保持着步幅，让身后的人自己泄了劲。
他低头扫了眼自己的腿，步幅没有乱，节奏没有散。第三圈到第四圈的弯道，他踩着外道切进去，没挡任何人。肺里的热度在爬，但落在胸口，不像从前那样堵得慌。
终点线在前方晃动。他听见赵阳在场边喊："野子！冲啊！"
最后一百米，他稍稍提了速。跨过终点时，肺有点热，腿有点酸，但脑子清清楚楚。他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直起身后发现，自己居然不是最后一个，甚至排在了中游。
跨过终点那一刻，他没急着庆祝，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底上沾着塑胶的颗粒，脚踝稳稳的，没有像从前那样发软。
放在上周，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绕着跑道走了小半圈，让腿慢慢松下来。风把汗吹干，后背凉飕飕的。
走回来的路上，他听见几个女生在小声议论："他上周不是垫底吗？"另一个说："可能吃错药了。"他假装没听见，低着头，嘴角压住。
"三分五十八。"体育老师低头记成绩，抬头瞥了他一眼，"李野，进步不小啊。"
李野扯了扯嘴角："最近早起跑了跑。"
体育老师低头把成绩登记在册子上，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挥手让他归队。旁边的男生戳他肩膀："你真行啊，上周还在我后头，这周就飞了。"李野笑笑，说碰巧状态好。
他回到队伍末尾，有人递给他一瓶水，是班上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说"看你跑得挺快"。李野说了声谢，心里却警醒起来，这话要是传开，关注会越来越多。
他往场边走，余光扫到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像一片很轻的羽毛，拂一下就收走了。李野没回头，但脊背不自觉地绷直了一瞬。
沈清浅站在跑道另一头，手里抱着课本，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挑了下眉，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原本不在她考虑范围内的人。
李野假装没注意到，走到赵阳旁边喝水。
"你特么最近练啥了？"赵阳一把勾住他脖子，凑得很近，"我上周还笑你身子骨弱，这才几天，你跑八百跟换了个人似的。"
"就早起跑跑步。"李野把水瓶挡开，"哪有你说得那么神。"
"放屁。"赵阳松开手，上下打量他，"你以前跑完跟死狗一样，今天喘都不怎么喘。老实交代，偷练了啥？"
李野笑而不语。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赵阳的追问在耳边嗡嗡响，他岔开话题，指着一旁单杠上翻得正欢的男生说："你看他那个引体向上，标准得很。"赵阳果然被带偏，开始点评起人家的动作来。
他没法说。说出来赵阳信不信另说，关键是这事儿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他还在观察，还在试，系统到底能走多远，他自己都没底。
"真就跑步。"他拍了拍赵阳的肩，"你觉得我还能偷练啥，举铁啊？"
赵阳的肩头硬邦邦的，是练出来的那种结实。李野拍上去的时候，故意用了点力，好让那一巴掌显得随意，跟从前一模一样。
赵阳被逗乐，捶了他一拳："也是，你这细胳膊。"
那一拳落在胳膊上，李野稳稳接住了，没像以前那样被带得晃一下。赵阳愣了半秒，没说什么，转身去追别的同学了。
李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微动。
那句"举铁啊"糊弄得轻松，可他知道，赵阳没这么容易打发。这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最懂他的底细。要瞒过他，得比瞒别人多花十倍的心思。
赵阳是练过的，体育生底子，那一拳的分量他清楚。自己能稳稳接住，说明这一周的变化，已经大到连赵阳都察觉了。
好在他掩饰得自然。
他把"最近在练"四个字反复琢磨了几遍，确认它够普通，普通到没人会多想。可他也清楚，这个词能用的次数有限，得省着点花。
放学路上，沈清浅从后面跟上来，和他并排走了一段。
"李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淡淡的，"你最近，状态不错。"
"还行吧。"他侧头看她。夕阳把她的长发镀了层金边，侧脸线条干净得像工笔画。
他以为她会像别人一样起哄两句，夸他跑得猛，可她没有。她只是微微偏过头，像是在组织措辞。
"八百米能进中游，对你来说跨度挺大。"她顿了顿，"不过别练太猛，伤了膝盖不值当。"
说完她就拐去了另一条路，背影干脆，没等他回话。
李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她拐进巷子口，步子没乱，也没有回头。李野收回目光，把"被记住了"的踏实感压回心底，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沈清浅这种人，话少，但每句都有分量。她注意到了。没有那种夸张的"你开挂了吧"，只有一种冷静的、不动声色的重新评估。
这比一百句夸赞都让他上心。被同龄人注意到变化是一回事，被沈清浅这样的人记住，是另一回事。他攥了攥书包带，加快两步，把刚才那条路又走了一遍。
这让他既紧张又有点说不清的爽。
他琢磨着，沈清浅那句"别练太猛"，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话里有话。他想不通，干脆不想，但把"别练太猛"四个字记在了心里。
被这种级别的人注意到，和被人夸两句，完全是两码事。
他低头看了眼面板。体力十五，速度十三。距离"惊艳"还远，但距离"藏得住"的边界，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算了算，按这个速度，再过一两周，八百米就能稳稳进前十。到那时候，光靠"早起跑步"四个字还糊不糊得住，他心里没底。得再找点别的由头，比如周末爬山，比如跟赵阳去打球，把来路铺得再宽些。
李野把水瓶拧好，塞进书包侧袋。
他拍了拍书包，想起今天早上的月亮还没落全就出门跑步的事。一天一天，他都在攒，攒到今天，八百米的跑道终于给了一点回音。
得加快进度了。越快变强，越要在别人起疑之前，给自己铺好一套说得过去的来路。
加快进度不是加量，是加对方向。他决定明天早上跑完步，顺道去器材室看一圈，看看有什么能练反应的东西。
操场上还剩几个加练的男生，球鞋踩在塑胶上的声音闷闷的。他深吸一口带着草腥味的空气，朝校门走去。
明天，继续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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