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李野推开家门，一股红烧肉的甜香扑面而来。
门一开，热气裹着肉香涌出来，眼镜片上蒙了层白雾。他弯腰换鞋，鞋柜顶的钥匙盘磕出脆响，客厅的电视里正播着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夹在厨房的炒菜声里。
"哥哥回来啦！"李糯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彩色折纸。
茶几上摊着一小堆彩纸和一把剪刀，半成品的小星星散了一桌。李糯刚才就是在沙发上折星星，听见门响才蹦下来的，拖鞋都踢歪了一只。
李野弯腰接住扑过来的妹妹，把她举到肩膀高。"今天又折了多少星星？"
"十二颗！"李糯献宝似的摊开手心，五颜六色的小星星躺在那儿，"这一颗是给你的，蓝色的最好看。"
李糯的掌心摊着那十二颗星星，最大的一颗是蓝色的，纸边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她把蓝色的挑出来，举到李野眼前，又收回手，反复了两遍，才放进他手心，郑重得像在交接一件大事。
他把星星接过来，放进口袋。蓝色的那颗棱角有点歪，折得不算工整，但能看出折的人很用心。
星星的边缘压得整齐，展开过又折回去的痕迹还在，说明折坏过两回。李野把它放进口袋，指尖蹭过纸面，亮片有点扎手。他拍了拍口袋，说："哥晚上放床头。"
厨房里，母亲周慧系着围裙端菜，父亲***刚换完拖鞋，瘫在椅子上揉太阳穴。
红烧肉摆在桌中央，油亮亮地冒着泡，边上撒着几粒葱花。李糯趴在桌沿深吸一口气，被母亲笑着赶去洗手。
"爸，又加班？"李野把书包挂好，走过去盛饭。
"嗯，月底赶项目。"***睁开眼，朝他笑了笑，"你妈今天炖了肉，多吃点，正长身体。"
***的眼窝陷下去一块，下巴上的胡茬冒了青。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锁屏那一刻，屏幕的光映出他脸上还没收干净的笑意。李野帮他把凉了的茶重新续上热水。
李野盛好饭坐下。爷爷李长青已经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气。奶奶王秀芝在旁边摆筷子，嘴里念叨着"糯糯别碰汤碗烫着"。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都冒着热气。李糯的碗沿上还粘着饭粒，她拿筷子头一下一下地戳着碗底，被奶奶敲了一下手背。
一家五口围坐着，灯光黄黄的，暖得让人想把肩膀塌下来。
"爸，您那箱子我昨天打扫的时候挪了下。"***夹了块肉，"里头那本旧本子都发黄了，我差点当废纸扔了。"
"别扔。"爷爷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很稳，"那是我年轻时候记的，留个念想。"
李野扒饭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木箱他小时候见过，母亲说那是爷爷的宝贝，谁也不许碰。箱角包着磨损的黄铜皮，锁是旧式的，钥匙挂在爷爷裤腰上，走路时叮当响。
爷爷的旧木箱，放在储物间最里头，上了岁数的铜锁泛着暗光。他记得小时候翻出来过，里头有本硬壳日记，还有一枚看着挺旧的奖章，金属面磨得发亮。那时候他小，只觉得奖章好玩，没多问。
那枚奖章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金属的凉意和盒底的绒布，隔了这些年，还记得一清二楚。他没开口问，低头扒了口饭，把话咽回肚子里。
"记的啥呀？"李糯好奇地探头。
"记的些陈年旧事。"爷爷摸了摸孙女的头，"爷爷年轻时候，也像你哥现在这样，爱跑爱动。"
爷爷说完，没人接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李野嚼着饭，把"陈年旧事"四个字记在脑子里。这顿饭越吃，他越觉得自家这口锅底下，压着些他摸不着的东西。
李野抬眼看了爷爷一下。老人家背有点驼，但眼睛亮，坐在那儿像一棵稳当的老树。他说"爱跑爱动"的时候，语气平常，可李野莫名觉得，那四个字背后好像不止字面那点意思。
他没多问。饭桌不是刨根问底的地方。
爷爷的茶缸里飘着几片茶叶，他端起抿了一口，目光从窗户望出去，望着院角那棵老槐树。李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
"哥，"李糯扯他袖子，"我同学说她哥哥会打篮球，可厉害了。你也会吗？"
李野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才答。十岁小孩要的承诺，跟大人的客套不一样，得掂量着说。
"哥哥以前不太会。"李野揉了揉她的头发，"现在……在学。"
"那以后你变厉害了，要保护我。"李糯说得理所当然，小下巴一扬。
她不是随口说的。去年冬天她在校门口等不到人，哭得鼻涕都冻住了，是李野跑去把她背回来的。自那以后，她话里话外都是"我哥会保护我"。
桌上一静，母亲先笑了："这小丫头，指挥起你哥来了。"
李野也笑，可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保护她。
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以前听着像句玩笑，现在有了分量。他摸了摸口袋里那颗歪歪的蓝星星，想起自己这周偷偷喂系统的每一个清晨和深夜。
蓝星星的纸角被他摸得起了毛。他把这颗星星和爷爷那枚旧奖章放在同一个念头里，一个崭新得还没焐热，一个旧得看不清年份，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变强，原来不全是为了自己。
李糯说"保护我"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认真的坚持。她折星星也是这副神情，胖胖的手指捏着纸角，一下一下，折错了就拆开重来。她把"变厉害"说得像下周三的天气一样笃定。
"行。"他捏了捏妹妹的脸，"哥变厉害了，第一个保护你。"
李糯被捏得眯起眼睛，把剩下半颗糖塞进他嘴里。糖是橘子味的，甜得有点冲。李野含着糖，心里那点酸软化开，变成了另一股劲。
李糯满意地哼起歌，低头继续折她的星星。
客厅的灯光照在她发顶上，一圈茸茸的软毛。她折几下，抬头看他一眼，确认哥哥还坐在那儿，才安心地低下头。李野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晚饭吃到后半程，父亲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变，起身去了阳台。隔着玻璃，李野看见他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人解释什么难办的事。
母亲瞥了一眼，叹了口气，没吭声。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李糯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母亲碗里，"妈你吃。"周慧愣了一下，把肉夹回她碗里，声音放软了些，"你自己吃，长身体。"李野低头扒饭，谁也没看谁。
李野垂下眼。家里的空气里，总有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父亲加班越来越多，母亲的叹息越来越密，爷爷那口旧箱子里的旧事，像一根埋在土里的线头，露了一点，扯不出全貌。
他想起楼下张大妈说的话，说李家那小子最近挺用功，天天早起。他还想起父亲上次体检回来，把报告单压在了抽屉最底下。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算事，叠在一起，才显出分量。
他没问。这种大人的事，问了也未必告诉你。
他明白，有些话是压在一家人心口上的秤砣，谁先开口问，谁就碰那根最疼的神经。他选择装傻，至少饭桌上的热气，能把这些都暂时蒸软一点。
但他记住了。
阳台的门没关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李野低头扒着碗里剩下的饭，耳朵却竖着，听见父亲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像是"再宽限几天"和"下个月准"。他没再听下去，放下碗。
饭后，李野帮母亲收拾碗筷。周慧推开他："你去看书，别沾油。"
"妈，我顺手。"他接过碗，水流冲过指缝，温热。
水龙头的水流不大，他把碗沿转着圈冲，把油花都冲净了才往沥水架上一搁。母亲在旁边看着，没催他，也没走开。
母亲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软："你这孩子，最近是懂事了不少。"
这句话他听了很多年，以前只当是夸奖。现在他听着，喉头有点发紧，因为他知道，这份"懂事"是用什么换来的，是每天早起的那四十分钟，是课间绕着操场的一圈又一圈。
李野笑了笑，没接话。
他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摆进沥水架。周慧在旁边切明天早上的菜，案板笃笃地响。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水声和刀声，却比任何热闹都让人安心。
懂事。这个词他从小学听到现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周让他"懂事"的，不是年纪，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我得撑住点什么"的念头，悄悄在身体里生了根。
夜里，他躺在床上，看面板安静地亮着。
面板的光不刺眼，像一块贴在黑暗里的磨砂玻璃。他侧过头就能看见，数字安静地列在那里，等着他明天去改动。他把胳膊垫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心里盘着明天早上的安排。
体力十五，力量十六，速度十三，反应十五，恢复十二，协调十一。
一周，全凭偷偷攒。数字不算吓人，但对一个普通高中生来说，已经够他站直了。
他想起李糯那句"变厉害了要保护我"，又想起父亲阳台上的背影。
系统的来源他还没头绪，变强的路也才刚起步。但有一点他越来越清楚：这身悄悄长出来的力气，要用在值得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亮挂在防盗网顶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他想着父亲刚才压低的声音，想着爷爷茶缸里那几片浮沉的茶叶，想着李糯那句"保护我"。想得多了，睡意反而沉下来，稳稳地把他盖住。
李野把被子拉到胸口，掌心对着天花板，轻轻握了握。
窗外月光落进来，照着书桌角那颗蓝色的纸星星，安静地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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