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上午过得飞快。历史课老师在台上讲朝代更替，李野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更替"两个字听出了别的味道。他自己身上，也在换着东西。课间铃一响，他起身去厕所，走到走廊拐角，脚步慢了下来。
周五课间，李野从厕所出来，迎面撞上陈彪。
走廊里的人一下子慢了半拍，有人装作蹲下系鞋带，有人往墙根让了让。李野的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没绕路。他知道，这种时候越躲，陈彪越来劲。
高三的陈彪，身高腿长，校裤松松垮垮，胳膊上有一道青色的纹身线。他靠在走廊墙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眼神斜过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戏弄。
陈彪嘴角叼着没点的烟，烟身在他齿间滚了个圈。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灰T恤，胳膊上的青色纹线在日光灯下泛着光，像条盘着的小蛇。
陈彪把烟夹下来，在指间转了半圈，才慢悠悠开口。那副姿态，摆明了是要让李野等着，先耗一会儿耐心。
"李野是吧。"陈彪吐掉嘴里的烟，"上回你那兄弟护你护得挺紧啊。"
李野脚步没停，侧身想绕过去。
李野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他数着陈彪和自己的距离，三步，两步。陈彪的鞋尖横过来，堵住了走廊半边。
陈彪伸手拦在墙和他之间，没真碰，就是堵着。"别急着走。我听说你最近挺能跑？八百米进中游了？"
旁边教室的门口，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李野认出来，是那个上周在柜子前装找书的男生。他没往这边看，李野也没指望他站出来，只是觉得，原来大家都在看，只是没人动。
"就随便跑跑。"李野垂着眼，手插在校裤兜里。
他垂着眼，没跟陈彪对视，倒不是怕，是不想给对方"你在意了"的信号。手插在兜里，指头却把手机壳捏出了印。
他能感觉到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学生在偷瞄。陈彪这种人，找茬从来不需要理由，看谁不顺眼就捏谁。以前李野被堵，第一反应是找赵阳，或者低头认怂。
那种目光他熟悉，小时候在巷子里被大孩子堵住时，也有过同样的围观。那时他只会攥紧书包带子，盼着赵阳快点放学。现在他攥着的，是自己这一周的汗。
今天他没动，也没慌。
这不是豁出去硬撑，是这一周的身体给他的底气。几百个俯卧撑，几十公里慢跑，换来的不只是面板上那几个数字，还有一种"我不至于被打趴下"的笃定。
"能跑了不起啊。"陈彪往前逼了半步，手肘朝他肩膀顶过来，力道不重，但带着明显的欺压，"我倒要看看，你这细胳膊。"
李野侧了半步。
那记手肘擦着他校服领口过去，落空。他没退，反而借着陈彪前冲的势头，肩膀轻轻一转，把对方那股力卸到了墙上。
陈彪自己没收住，胳膊肘磕在墙面上，闷响一声，眉头一皱。
陈彪撑着墙站直，活动了两下撞疼的手肘，脸上的表情从挂不住，变成打量。李野站在原地没动，手还插在兜里，心跳也没怎么乱。
"你躲什么？"他有点挂不住脸，声音拔高。
"没躲。"李野退开半米，语气平淡，"你手滑了，怪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陈彪没接话，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把烟塞回兜里。
陈彪的眉头拧起来，又松开。李野没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就这么站着，等他先开口。走廊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教室传出的读书声。
陈彪盯着他看了两秒。那道目光里的东西变了，李野认得出来，上周是随手就能碾死他的轻慢，现在是掂量。他没躲，站在原地，让目光稳稳地落回去。
可陈彪是高三的，混过的场数比李野吃的盐多。他冷笑一声，没再上手。"行，你厉害。不过学校里厉害的人多了，你那兄弟护得了你一次，护不了每次。"
他拍了拍李野的肩，力道故意重，然后晃着胳膊走了。
那一下拍得不轻，李野的脚在地面上碾了半圈才站稳。他看着陈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收回目光。
李野站在原地，肩头那一下让他晃了晃，但没倒。
肩头还留着那一下的力道，热热的，有点疼。他没揉，由着那点疼在肩膀上待着，像盖了个章。
他低头看了眼面板。刚才那一下侧身卸力，反应跳了点，协调也跳了点。系统把他下意识的动作都记了账。
他把这些零碎的增长在脑子里归了类：反应是"躲得开"，协调是"站得稳"。现在两项都在涨，说明那条路没走错。
走廊恢复走动，几个偷看的学生散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把刚才那套动作又复盘了一遍。躲得不算漂亮，但够用。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上有点能倚仗的东西了。
李野慢慢呼出一口气。
第一次，没有赵阳在旁边，他自己把一场麻烦消化掉了。不算赢，但没输，也没暴露。
他在心里把这十几秒又过了一遍：侧身早了，卸力不够干脆，要是陈彪真下狠手，光靠这一下挡不住。但方向是对的，身体记住了那种感觉。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离上课还有四分钟。他走回教室，在座位上坐好，翻开课本，一切如常。没人知道刚才走廊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问。
这感觉，比想象中好。
他把这感觉在嘴里过了过味，有点涩，又有点回甘，像嚼一颗没熟透的果子。比起被保护，他更想要这种自己站稳的感觉。
他摸了摸口袋，里头那颗蓝星星还在。陈彪那句"护得了一次护不了每次"刺了他一下。赵阳确实不能每次都在。
他把星星重新塞进口袋深处，指尖碰到一片硬角，是生日那天夏栀丢给他的糖，还没拆。他捏了捏，又松开了，想着回去带给李糯，正好跟糖醋里脊一并解决。
所以才要自己变强。
他攥了攥口袋里的星星，纸角硌着掌心。赵阳能替他挡一时，挡不了一辈子。想明白这一点，心里那点虚，反而被踩实了。
午休，李野没去器材室，绕到教学楼背后，找了块没人的墙角，对着空气练了二十分钟步法。侧身、卸力、重心转换，把早上那一下拆解开来反复磨。
他不确定陈彪会不会再来。但这种人，多半会。下次不能只靠运气躲。
他先练反应，让身体习惯"有人靠近就先动一步"的节奏。再练重心，学着把两条腿的劲压稳。墙角有只灰麻雀跳着啄食，他一逼近，麻雀扑棱棱飞走了，留下一串脚爪印。
墙角水泥的裂缝里长着几丛杂草，他避开湿滑的地方，来回练侧移步。一开始动作还有点生，练到后面，身体慢慢记住该往哪个方向卸力，脚踝该吃多少劲。
练到出汗，他靠着墙歇了会儿，面板跳得欢。
他弯腰撑着膝盖，让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二十分钟的步法练下来，脚步比早上稳了一截，心里也有了点底。
汗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圆点，很快被太阳晒干。他蹲下来，看着地面那个浅印，觉得自己像那滴汗，落下来了，蒸发了，谁也没注意。可面板记得。
恢复十二，协调十二。
涨得不算快，但每一点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太阳，正午的日光晃得人眯眼。
李野擦了把汗，想起陈彪离开时那句冷笑。
那声冷笑里带着什么意思，他不想细究，只当是对方给自己留的台阶。反正他今天也没打算把事闹大，各退一步，日子照过。
那种人，吃软怕硬，也吃硬怕稳。今天他没怂没狂，就那么平平地接住了，反而让陈彪摸不准深浅。
这个道理他以前不懂，见了陈彪才知道，越是横的人，越怕看不透的对手。今天他什么都没多做，光是"不躲不慌"，就已经让陈彪掂量了一回。
这招以后能用。
他把"不躲不慌"当成一门功课记下来，准备明天继续对着墙角磨。磨到什么时候算熟，他没谱，但总比站在原地挨欺负强。
练得越熟，心里那根撑着的劲就越稳。等下次陈彪再来，他连眉头都不用皱。
放学，赵阳在校门口等他，勾肩搭背："走，打球去？"
"今天不去了。"李野把书包往上提了提，"有点事。"
赵阳往他书包带子上弹了一下，"成，那我找二班的打去了。"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改天教你个三步上篮，保准比你跑八百有用。"李野笑着冲他摆手。
"啥事神神秘秘的。"赵阳戳他肋下，"你最近事儿真多。"
李野笑着躲开。
太阳斜到教学楼顶，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原地，看着赵阳勾着另一个男生的肩膀往球场走，背影晃得没心没肺。李野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转身往反方向走。
他没说今天走廊里发生的事。说了赵阳肯定炸，转头就去堵陈彪，事情只会闹大。他现在学会了，有些事自己兜着，比掀开来更稳。
他这话是在心里对自己说的。赵阳那性子，冲动起来十头牛拉不住，他不想让那家伙为了自己惹一身骚。朋友是拿来互相兜底的，不是拿来挡刀的。
路上，他给妹妹发了条微信："晚上想吃啥，哥给你带。"
李糯秒回："糖醋里脊！"
李野笑着收起手机。
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把对话框关掉，屏幕暗下去。李糯要的糖醋里脊，街口那家店的阿姨认人，记得多放醋少放糖，他记着。
保护她。从今天起，这话不算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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