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闹钟响了三遍他才醒。他照旧比闹钟早起了半小时,跑完晨步,冲了澡,套上洗得发白的校服出门。空气里有露水和包子铺的味道,拐过街角时,他看见升旗台那边已经站满了人。
周一升旗仪式结束,人群往教学楼涌。夏栀在教学楼门口堵住了李野。
操场上升旗的队列已经散开,各班举着旗子往教学楼走,人挤着人。有人踩着前一个人的鞋后跟,前头的回头骂了一句,又被人流推着往前走。李野夹在人堆里,往教室的方向挪。
队伍散开的时候,有人互相传着周末的消息,有人说昨晚的球赛,有人抱怨作业太多。李野没插话,跟着人流走,耳边的声音一茬一茬地过。
她短发利落,校服袖子挽到小臂,抱着手臂歪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探究的笑意。
她堵的位置刁钻,正好卡在台阶和门柱之间,想绕都绕不开。李野停住脚步,书包带子在肩上晃了一下,心里先亮起了警报。
"李野,你最近是不是偷偷练了?"
她开门见山,连个铺垫都不给。李野的眼睛没躲,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只是把眉头挑起来,装出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茫然。
李野脚步一顿,笑:"练啥?"
"装。"夏栀戳穿得干脆,"上周体育课八百米,你从中下游窜到中游。赵阳私底下跟我说,你以前跑完跟咸鱼似的。这才几天?"
她把赵阳卖了,卖得干脆利落。李野嘴角抽了一下,这姑娘跟赵阳的交情,比他想象的深,连他跑完八百米喘成什么样都知道。
李野摸了摸鼻子:"就早起跑跑步,哪有你说的那么神。"
夏栀没接这话茬,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像在核对一件货物。她看人的方式跟沈清浅不一样,沈清浅是沉默地观察,她是从头到尾地审视,一点死角都不留。
"跑步能让你反应变这么快?"夏栀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上周三自习课,粉笔头从后门飞过来,全班就你一个人抬手接住了,还接得特自然。那可不是跑步能练出来的。"
李野垂着眼,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瞬。接粉笔头那一下,他确实没多想,手自己就抬了。现在被夏栀单独拎出来说,他才后知后觉地警觉。
李野心里微惊。
他搜刮着记忆,确认当时确实没回头确认过谁在看。粉笔头是从后门飞进来的,他背对着后门接的,只凭眼角那点余光。这种反应,放谁身上都说不过去。
那件事他早就忘了。当时王老师板书,后排有人恶作剧扔粉笔头,他下意识一抬手,粉笔稳稳落在掌心。他以为没人注意。
他以为没人注意,是因为教室那么多人,都在低头刷题,谁会盯着一个后排男生的手。可夏栀偏偏就看到了,还记到了今天。
那截粉笔头,他当时随手丢进了垃圾桶,指腹上还留着粉笔灰。现在回想起来,那一下的反应速度,早就超过了一个"爱跑步"的男生该有的水平。
夏栀注意到了。
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眼睛尖得像探针。
李野在心里把她的危险等级往上调了两档。沈清浅那种,看穿了也不说,留有余地;夏栀这种,看穿了就想问个明白,问不明白就盯着你看。他得换一套应对。
"你观察我干嘛?"他半开玩笑地把球踢回去。
"好奇啊。"夏栀笑得痞气,"你以前明明是个安安静静的中等生,成绩中不溜,体育也中不溜,存在感低得我都记不住你名字。这才多久,跑步变能跑了,反应变快了,连气场都稳了。"
夏栀这人,成绩吊车尾,却有一双看人的眼睛,谁都知道,谁也没当回事,直到今天李野被她堵在门口,才第一次领教。
她明明有这双眼睛,却从不拿去换成绩,只在看人的时候用。这份性子,说不清是好是坏,但够李野警醒的了。
她歪着头,上下打量他,像在审视一件变了样的展品。
"最关键是,"夏栀顿了顿,"你变了,但不显摆。换别人早到处吹了。"
李野被这话戳得有点不自在。
他把那点不自在按下去,脸上换上一副无所谓的笑。夏栀看人看得透,可她也只看得见他让她看见的那部分,这一点,他暂时还算安全。
夏栀看人准,这是她从人堆里磨出来的本事。她一眼看穿了他的"藏",却又没往更深的地方想,只当他是开了窍、偷偷苦练的普通男生。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确认她说的只是"他变了",没碰"他为什么变"。这两者的区别,是他现在最需要守住的分寸。
这正好是他要的效果。
他要的就是这个分寸:让她以为他只是在努力,却看不出他在努力什么。火候到了,她自然会失去兴趣。
毕竟在大家眼里,他还是那个"最近开始努力的中等生",这个标签足够安全,也足够好用。等哪天这标签盖不住了,他再想别的说法。
"你这么关注我,"李野故意拖长音,"该不会暗恋我吧?"
夏栀抬手就给他脑门来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点被戳破的恼。"想得美。我就是看不惯有人明明变了还装没事人。"
她拍得不重,指尖还有点凉。李野揉了揉额头,故意龇了下牙:"你下手比陈彪还狠。"夏栀被逗乐了,"陈彪?他算个什么东西。"
她收回手,抱臂靠在墙边,语气正经了点:"不过说真的,你要是真在练什么,悠着点。别练伤了,也别太拼把自己搞累。你这种闷头干的,最容易过头。"
她说完自己先别过头,像是也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婆妈。李野看着她的侧脸,那句"别练伤了"的叮嘱,听着糙,其实比什么都实在。
说完她摆摆手,转身走了,短发在脑后甩了一下。
李野站在原地,摸了摸被拍的额头,有点想笑。
教学楼的阴影落在他脚边,人潮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站在原地,把刚才的对话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句都没漏出破绽,才抬脚往教室走。
夏栀这种人,直球归直球,里头裹着的是真关心。她不绕弯子,也不故作深沉,鲜活得像夏天正午的风。
她走路的步子都带着风,把校服下摆吹起来一角。李野看着那个背影,慢慢明白过来,这姑娘要是不当朋友,当敌人可比陈彪难缠多了。
他和沈清浅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沈清浅是冰,沉默里有分量;夏栀是火,热闹里有温度。
两个人都让他心里微微发烫。
他晃了晃脑袋,像把水从耳朵里甩出去。他提醒自己,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体力再练厚一层,别被这点温度分了心。
李野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他把"冰"和"火"这两个字从脑子里清出去,专心走回教室的路。黑板上的倒计时牌又翻了一页,离期末还有一阵子,他得先把眼前的路走稳。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变强的路才刚开始,感情这种事,等他站得稳了再说。
感情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想清楚过,更别说理明白了。眼下他连自己都要靠偷偷练才立得住,哪有余力再去惦记别人。
他低头看了眼面板。反应十六,速度十三。夏栀说得对,反应确实涨得最快,这大概和他天生神经底子好有关,系统只是把它放大了。
反应十六,比上周又涨了一截。他试过在走廊里躲开迎面而来的人,十次里九次能擦身而过。这种变化放在台面上解释不通,只能压在跑步和加练的说法底下。
他把这些数字在心里跟赵阳对了一遍。赵阳的底子他清楚,天生的快,他这种后天追的,要是追得太快,反而扎眼。得把节奏再放稳一点。
"观察我干嘛"那句玩笑,他脱口而出,其实心里清楚,夏栀的敏锐是个隐患。这姑娘太会看人,以后自己变化越大,越瞒不住她。
他打算从明天起,把"被注意到"的频率也记下来。哪天超过那条线,他就得再找个新由头,把注意力引开。
得想个法子,让她以为自己只是"下了苦功夫"。
李野往教室走,脑子里转着怎么在夏栀面前把"苦练生"的人设坐实。早起跑步是真的,他只要把变化全归因到跑步和私下加练上,旁人挑不出毛病。
他定了三件事:每天照常晨跑,午休照常加练,课间把步速刻意放慢半拍,让"努力却笨拙"的假象再厚一层。夏栀再会看人,也翻不到他真正的底牌。
他还给自己定了一条纪律:不在夏栀面前做任何"快"的动作。接东西要慢半拍,走路要踩实,连捡橡皮都别利索。反正体育课上的表现,全推到晨跑上。
操场上几个篮球队的在热身,拍球声咚咚的。他看了两眼,想起赵阳说的"打球去"。
篮球队那几个人的动作他看了两遍,记下两个节奏,想着回头打球的时候试试。操场边的旗杆上,红旗又扬了一下。
等这阵子稳了,他或许该真去打打球。系统提示过,球类动作系数不一样,能涨协调。
打球这件事,赵阳已经约过两回,他再推,就推成反常了。正好,把球场上的变化也归进"最近跟赵阳打球练的",一举两得。
他还盘算了一下时间:周末上午跟赵阳去球场,下午回家陪李糯折星星,晚上照旧加练。一天排得满满当当,每一项都能给面板喂点东西。
而且,球场是最自然的舞台。
一个人变强,总得有个地方,让所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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