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灵溪的剑法很好看。
沈搅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在心里给了个评价——好看归好看,但没用。招式太花哨了,一剑三变看起来漂亮,实际上每一变之间都有停顿,对上高手的话,那个停顿就是送死。
当然,他没资格说这话。他连花哨都花哨不起来,练气三层的基础掌法打了十八年,还是那三板斧。
苏灵溪练完剑收势,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回头瞥了沈搅一眼。
"你是新来的?"
"算是吧。"沈搅笑了笑,"客卿,还没正式入职。"
"客卿?"苏灵溪上下打量他,"你什么修为?"
"练气三层。"
苏灵溪的嘴角抽了一下。
"练气三层……也能当客卿?"
"你可能对'客卿'有误解,"沈搅一脸正经,"客卿的意思就是白吃饭不干活,修为高低不重要。"
苏灵溪被噎住了,转身就走。
沈搅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姑娘脾气不小。
不过跟他也无关。他来落星宗是图口饭吃,不是来交朋友的。在天璇宗十八年,他也没什么朋友。
陈方安排他住在一间偏僻的小院里,比天璇宗外门的宿舍好不了多少,但至少不漏风。伙食还行——两顿干饭一碗灵汤,比他在天璇宗外门吃得还好一点。
沈搅安顿下来后,开始在落星宗里到处转悠。
他不是闲逛,是在摸底。
三天时间,他摸清了几件事:落星宗弟子大概两百人,最高修为是宗主苏沧海的金丹初期,其次有两个筑基后期的长老。弟子平均修为在练气五层左右,能打的不到二十人。
这个实力,放在天璇宗连外门都排不进去。
但沈搅也注意到了一点——落星宗弟子的基础功法非常粗糙。他们用的功法大概相当于天璇宗三百年前的版本,很多关键的地方都有缺失。如果换一套更好的功法,同样的弟子,战斗力至少提升三成。
"有意思。"沈搅心想。
他在天璇宗虽然是废柴,但十八年的耳濡目染让他对功法颇有研究。毕竟打不过别人,就只能琢磨别人怎么打的。他看功法找漏洞的本事,比他打架的本事强了不止十倍。
第四天,沈搅去找了陈方。
"陈执事,我想看看你们落星宗的功法库。"
"你想看功法库?"陈方警惕地看着他,"为什么?"
"就随便看看。"沈搅说,"我对功法有点研究,说不定能帮上忙。"
陈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带他去了。
落星宗的功法库在一座石殿里,殿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上刻着简单的禁制。沈搅看了一眼——这禁制在天璇宗连外门弟子都拦不住,但在苍茫界已经算"严密"了。
石殿里摆着十几个书架,上面放着各种功法典籍。沈搅翻了翻,大部分都是他见过的入门级功法,但有几个改良版本引起了他的注意——显然是落星宗历代前辈自己改的,改得乱七八糟,但有几处的思路倒是有点意思。
"陈执事,你们的入门功法第三行,灵力运行的路径是反的。"
"什么?"陈方凑过来看。
"你看,这里是灵力从丹田走任脉上行,但你们的功法画的是走督脉。任督二脉方向相反,走错了轻则灵力逆流,重则走火入魔。"
陈方脸色大变。他拿起那本书翻到,果然,灵力运行路径画反了。
"这……这功法是三百年前的版本,历代弟子都是照这个练的!"
"怪不得你们弟子修为普遍偏低。"沈搅说,"灵力运行路径错了,修炼效率至少低三成。"
陈方拿着书冲了出去,大概去找长老汇报了。
沈搅继续翻功法库,又找出了七八处类似的问题。有的是灵力节点画错了,有的是口诀少了关键的一句,还有的是整套功法的进阶路线根本就是死路。
他把所有问题整理出来,写了一张纸,放在陈方的桌上。
这件事在落星宗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几个长老连夜开会,验证了沈搅指出的每一个问题——全是真的。
第二天,陈方来找沈搅,态度明显恭敬了不少。
"沈……沈先生,宗主想见你。"
沈搅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走。"
苏沧海在落星宗的主殿里接见沈搅。
主殿不大,比起天璇宗的议事大殿简直就是个窝棚。但殿里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苏沧海坐在主位上,五十来岁的样子,蓄着短须,眼神锐利。他身上有金丹期特有的灵压,不重,但足以让练气期的修士感到压迫。
沈搅被这灵压压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他硬撑着没退。
"你就是指出功法错误的那个人?"
"是。"沈搅说。
"你说你是天璇宗出来的?"
"是。"
"天璇宗……"苏沧海沉吟了一下,"在哪里?"
沈搅正要解释,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宗主!灵溪小姐出事了!"
一个弟子冲进大殿,满脸焦急。
苏沧海脸色一变:"怎么了?"
"灵溪小姐在东荒采集灵草的时候,遇到了三头铁背妖狼!随行的弟子都受了伤,灵溪小姐被困住了!"
苏沧海霍然站起。铁背妖狼是筑基期妖兽,苏灵溪只是筑基初期,对上三头就是死路。
"我这就——"
"等等。"沈搅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在哪?"沈搅问那个弟子,"多远?"
"东荒边界,离这里大概一个时辰的路程。"
"一个时辰……"苏沧海皱眉,"来不及了。金丹期的速度也要半个时辰,等赶到——"
"我去。"沈搅说。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苏沧海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练气三层?"
"练气三层怎么了?"沈搅已经在往殿外走了,"铁背妖狼这东西,我熟。"
他当然不熟。天璇宗连铁背妖狼这种低级妖兽都不屑养。但他需要一个展示价值的机会——而救人,是最快的。
沈搅冲出大殿,拔腿往东荒跑。
一个时辰的路程,他拼了命跑,大概四十分钟就能到。
路上他翻遍包袱,找出了那张低级防护符箓——不对,他已经用过了。那他还有什么?
还有半壶劣质灵酒和一袋干饼。
沈搅一边跑一边想对策。练气三层打三头筑基期妖狼?开什么玩笑。但他在天璇宗学了十八年,虽然修为没上去,歪门邪道学了一肚子。
妖狼的弱点是什么?鼻子。妖兽靠嗅觉追踪猎物,如果干扰嗅觉……
沈搅想到灵酒。劣质灵酒虽然灵力稀薄,但气味极烈——这是天璇宗炼丹房不合格的副产品,气味冲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他继续跑。
四十分钟后,沈搅赶到了东荒边界。
一片乱石堆里,苏灵溪正背靠一块巨石,长剑横在身前。她的道袍被撕了几道口子,左臂在流血,脸上全是汗,但眼神依然倔强。
三头铁背妖狼围着她,龇着牙,绿幽幽的眼睛盯着猎物。每一头都有牛犊大小,背上的铁甲闪着寒光。
苏灵溪看见沈搅从远处跑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吼道:"你跑什么?!快走!这是筑基期妖兽!"
沈搅没理她。他躲在石头后面,观察了一下局势。
三头妖狼把苏灵溪围在中间,距离大概二十丈。风向是从西往东吹。妖狼的位置——
沈搅拧开灵酒的壶盖,把整壶酒泼在一块布上。然后他把布缠在一根树枝上,点燃。
劣质灵酒遇火就着,烧起来气味冲天。
沈搅把着火的布条朝着上风口扔了出去。
风把刺鼻的气味吹向妖狼。三头铁背妖狼同时打了个响鼻,绿眼睛里闪过一丝烦躁。嗅觉被干扰了。
沈搅趁机冲出去,一把拽住苏灵溪的手臂:"跑!"
苏灵溪被拖得踉跄两步,随即反应过来,跟着沈搅往回跑。
身后传来妖狼的咆哮,但它们的嗅觉还没恢复,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往左!"苏灵溪忽然喊。
沈搅来不及问为什么,被她一把拉向左侧。一道石壁出现在面前——是一处天然的山洞。两人钻进洞里,苏灵溪在洞口布了一个简单的隐匿阵。
妖狼的咆哮声从头顶经过,渐渐远去。
两人坐在洞里,大口喘气。
苏灵溪转头看着沈搅,胸口剧烈起伏。
"你……练气三层……怎么敢来?"
沈搅也喘得不行,但他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来了不就能救你了嘛。"
"你不是来救我的!"苏灵溪瞪着他,"你就是——就是——"
"顺手。"沈搅说,"确实顺手。"
苏灵溪气得想打他,但手臂疼得抬不起来。
沈搅看了一眼她的伤,从包袱里掏出最后一点干饼和一块干净的布。
"先包扎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有?"
"穷人的好处,什么都往包袱里塞。"
苏灵溪没再说话。她靠在石壁上,看着沈搅笨手笨脚地给她包扎伤口,忽然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沈搅。"
"什么搅?"
"搅局的搅。"
苏灵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名字倒是挺配你的。"
沈搅也笑了。
山洞外,妖狼的嚎叫渐渐远去。夕阳的光透过洞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苏灵溪忽然说:"你以后……能不能教我你们天璇宗的功法?"
沈搅看着她认真的眼神,想了想。
"行吧。不过得管饭。"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要管饭?"
"因为我穷啊。"
苏灵溪又笑了。
这一笑,沈搅忽然觉得,苍茫界好像也没那么差。
至少有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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